第十三章 启程
第三日清晨,沈府正门开得很早。
门前石狮覆着一层薄霜,守门人把长灯取下,换上白日用的铜铃。沈拓背着行囊走出偏院时,府中大多院落还没完全醒来,只有长廊尽头几名杂役低头扫雪,竹帚擦过石板,声音沙沙作响。
没有送行的阵仗。
族中决议写得体面,说是“入天罚谷历练三年,以磨心志”,可谁都知道,这不是荣耀出行。若是命引出众的弟子前往天罚谷,门前会备马,会有长老训话,会有同辈相送,甚至还会在宗祠点一炷平安香。
轮到沈拓,只来了王管事。
王管事站在门廊下,手里捧着一册出行名录。见沈拓过来,他照旧客气地行礼,身后两名小厮牵着三匹瘦马。马鞍旧,缰绳也磨毛了,马背两侧挂着简单行囊,显然不是给沈拓一人准备的。
“拓少爷。”王管事道,“同行的旁支子弟已在城外候着。按规矩,辰时前必须出城,免得错过驿道车队。”
沈拓点头:“我去辞别家主。”
王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家主昨夜接了城主府文书,今日闭门议事。少爷的辞别,老奴会代为转达。”
沈拓看向正院方向。
那边院门紧闭,门前两名护卫站得笔直。晨雾压在屋檐下,看不清里面灯火。
他收回目光:“那就不打扰了。”
王管事像松了口气,将一枚木牌递给他:“这是天罚谷入谷凭令。罗看守认牌不认人,少爷务必收好。”
木牌入手粗糙,正面刻着沈家纹记,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罚”字。沈拓把木牌收进怀里,转身上马。
马蹄踏出沈府门槛时,他没有回头。
从沈府到北城门,要穿过半座青河城。清晨街上行人不多,铺子刚开,蒸饼摊前冒着白气。有人认出沈家的马,低声议论,目光落在沈拓身上,又很快移开。
命源池前那一日的事,早已传遍青河城。
“就是他?”
“沈家那个无引之身?”
“听说本来要与江家结亲,结果当场退了。”
“嘘,小声些。”
这些话像细针,不重,却密。
沈拓握着缰绳,任马慢慢走过长街。他见过这座城最热闹的样子。灯会时满街花灯,少年们骑马比快,姑娘们隔窗掷花;也见过父亲在时,沈家车队穿城而过,百姓拱手称一句沈大人。如今同一条街,同一片石板,他走在上面,却像从旧梦里被挤了出来。
北城门渐近。
城门外停着几辆驿车,车旁站了七八名年轻人。沈墨一眼就能认出。他靠在车辕旁,身上披着赤色斗篷,眉眼懒散,身后两名旁支弟子正低声说笑。见沈拓过来,沈墨抬了抬下巴。
“来得倒准。”
沈拓下马,把木牌交给驿队管事验看。
沈墨扫了一眼他身后的瘦马和行囊,笑道:“公中待你不薄,至少还给了马。”
旁边一个名叫沈奕的少年接话:“到了天罚谷,马可进不了深谷。拓哥儿若舍不得,不如现在多骑一会儿。”
“别叫拓哥儿。”另一人沈槐笑道,“人家是嫡系少爷。”
话音落下,几人都笑。
沈拓没有理会。他把马交给驿队,站到一旁等队伍启程。
就在这时,城门内传来车轮声。
一辆青帘小车停在路边。车帘掀起一角,先露出一只素白的手,随后江婉柔从车中下来。她今日穿得很素,浅青披风压住裙摆,发间没有多余珠饰,只插了一支玉簪。身后侍女想跟上,被她轻轻拦住。
沈墨等人的笑声低了下去。
江婉柔走到沈拓面前,隔着三步停下。
北城门外风大,吹得她披风微微扬起。她看着沈拓,眼底有倦色,像这几日也没有睡好。
“我听说你今日走。”她道。
沈拓道:“嗯。”
两人一时无话。
昔日定亲时,两家长辈在堂上笑谈,他们只在屏风后远远见过几面。江婉柔性子温和,话不多,偶尔在年节宴上遇见,也只是点头问安。沈拓从未想过他们之间有多少情分,可退婚那日,她递还玉环时指尖发抖,他看得很清楚。
那不是虚情。
也不是她能做主的东西。
江婉柔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药囊。
“这是江家药堂配的清瘴丸。天罚谷湿瘴重,或许用得上。”她把药囊递出,声音更轻,“不是聘礼,也不是补偿。只是……路上保重。”
沈拓看着那只药囊,没有立刻接。
远处沈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城门下也有行人驻足。江婉柔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被风吹得发白,却没有收回。
沈拓最终接过药囊。
“多谢。”
江婉柔低头,像松了口气。
她似乎还有许多话想说。比如退婚那日并非本意,比如父亲回府后大发雷霆,比如江家已经封了她的院门,不许她再提沈拓。可这些话说出来,又能改变什么?
沈拓也有话可以问。
他可以问她那日为何不争,可以问江家是否早已知道命源池会有这样的结果,也可以问那枚玉环退回时,她到底是顺从父命,还是已经认定这门婚事再无可能。可这些问题压在舌尖,最后都没有出口。
城门外人来人往,风吹得旗绳轻响。两家旧约已在众目睽睽下断开,若此刻还要逼一个同样身不由己的人给出答案,不过是把彼此最后一点体面也撕破。
于是她只道:“玉环……”
沈拓摸了摸怀中那枚已退回的玉环:“我会收好。”
江婉柔眼圈微红,点了点头。
沈墨在远处忽然笑了一声:“江姑娘若再说下去,天可就晚了。天罚谷不等人,退了的婚约也不等人。”
侍女脸色一变,江婉柔却没有回头。
沈拓看向沈墨,目光平静。
沈墨摊手:“我说错了?”
城门外气氛一时冷下。
江婉柔轻声道:“沈墨公子,话不必说得这样难听。” 沈墨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开口。 沈拓收回视线,对江婉柔道:“你回去吧。” 江婉柔看着他,良久,轻轻说了一句:“保重。” 沈拓道:“你也是。” 没有多余的告别。 驿队铃声响起,车夫扬鞭,同行众人陆续上车上马。沈拓坐在最后一辆车旁,青河城的城墙在身后渐渐远去。江婉柔仍站在城门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晨雾吞没。 一路北行。 最初两日还有村镇,路边田地连片,偶尔能见到牧童赶牛。第三日后,地势开始荒凉,林木稀疏,山石裸露,风里多了股干涩的土腥味。同行的人话也少了些,只有沈墨偶尔与沈奕几人谈笑,谈的都是到了谷中如何挣功、如何猎兽、如何让罗看守另眼相看。 没人问沈拓。 沈拓坐在车尾,白日闭目养神,夜里练拳调息。玉佩贴在胸口,偶尔在深夜微微发凉。每当那凉意泛起,他便会想起陈伯的话。 别人说你便听一半。 尤其是关于老爷的事。 第七日黄昏,驿队翻过一座灰石岭。 这一路上,沈墨并不常主动挑衅。他大多时候与沈奕、沈槐坐在前车,谈谷中功牌,谈哪几类异兽皮骨最值钱,谈赤焱隼引若能再进一步,便可在族中年轻一辈里排进前列。偶尔他回头看沈拓一眼,眼神不重,却像在确认一件将来必会用上的东西还在队尾。 沈拓把这些眼神都记下。 他不会因为沈墨一时没有动手,就误以为对方已经罢休。府中那些冷眼、配给上的轻慢、演武场前那道焦黑木痕,都不是孤立的事。它们像一条线,从沈府一路牵到天罚谷,只等某个合适的时候收紧。 车夫勒住缰绳,指向远方:“前面便是天罚谷。” 沈拓抬眼望去。 地平线上,群山像被巨斧劈开,一道幽深裂谷横在天地之间。谷口常年积雾,雾色灰白,贴着山壁缓缓翻涌。远远看去,那不像一处山谷,更像大地睁开的一道伤口。 风从谷中吹来,带着潮湿、腐叶和某种说不出的血腥气。 沈拓握紧了怀中的木牌。 身后青河城已远。 前方没有回头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