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天罚谷规矩
天罚谷的谷口,比远看时更冷。
两侧山壁高耸,灰黑色岩层一重压着一重,像被火烧过,又被雨水浸了许多年。谷口外立着一片碑林,碑不高,多半只到人腰,石面风化得厉害,有些刻着名字,有些只有一道粗糙刀痕,还有些干脆空白,像连名字都来不及留下。
驿队在碑林前停下。
车夫不再往里走,只催众人下车:“谷规如此,外车不得入内。各家子弟自己验牌,过了碑林便归天罚谷管。”
沈墨下车时皱了皱眉,显然不喜这地方的气味。沈奕把斗篷裹紧,小声道:“这些碑,都是死在谷里的人?”
没人回答。
风穿过碑缝,发出呜呜声。几只乌鸦停在枯树上,黑眼珠盯着新来的人。
沈拓背起行囊,走到碑林前。他看见最近一块碑上刻着三个字,笔画被风沙磨平,只能辨出一个“陆”字。碑前没有香火,只有一截断掉的木牌,半埋在土里。
“看够了没有?”
一道沙哑声音从雾里传出。
众人抬头,碑林尽头走来一个中年男人。那人身形不高,肩背却宽,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颧骨的旧疤,左手提着一只黑铁酒壶,右腰挂着一串木牌。衣袍洗得发白,袖口却扎得很紧,走路时没有半点虚步。
沈墨上前一步,拱手道:“沈家沈墨,奉族命入谷历练。这几位都是同行子弟。”
中年男人看都没看他递出的礼,只伸手:“牌。”
沈墨动作一顿。
他身后沈奕脸色有些不快:“我家墨哥同你说话,你……”
中年男人抬眼。
只一眼,沈奕后半句话便卡在喉咙里。 那眼神不凶,却冷,像常年看惯了死人。沈奕握着木牌的手紧了紧,乖乖递过去。 中年男人逐一验牌,验到沈拓时,手指停了一下。 木牌背面刻着“罚”字,边角被沈拓一路握得发亮。中年男人抬头看他:“沈拓?” “是。” “无引之身那个?” 话一出,沈墨几人都看过来。 沈拓神色不变:“是。” 中年男人盯着他看了两息,把木牌丢回去:“进谷后,没人管你是不是无引,也没人管你是不是嫡系。死了,都一样埋碑林。” 沈拓接住木牌:“记下了。” 中年男人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多说。他转身往谷口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我姓罗。谷里人叫我罗叔,也有人背后叫罗瘸子,随你们。天罚谷规矩不多,但每一条都要命。” 沈拓这才注意到,罗叔走路时右腿确实有一点轻微滞涩。若不细看,很容易被他稳重的步子遮过去。那不是寻常跛脚,更像某次重伤后硬生生把断骨养回来的后遗。每一步落下,力道仍准,足印却比左脚浅半分。 一个能在天罚谷做看守的人,不会只是普通残废。 沈墨显然也看见了,却没有放在脸上,只把目光从罗叔腰间那串木牌上掠过。那些木牌新旧不一,有的刻着名字,有的刻着数字,也有几枚被血浸过,颜色暗沉。 众人跟上。 穿过碑林,雾气扑面而来。谷口内侧有一处营地,木墙围成半圈,墙上插着削尖的黑木桩。营地中央立着一面破旧旗帜,旗上没有家族纹记,只有一个墨色“规”字。旗旁有石台,石台上挂着铜钟和几排木牌。 罗叔站在石台前,指了指木牌。 “第一,入谷者按功分粮、分药、分住处。猎兽、采药、探路、守夜,都算功。功牌由执事记,不服可以申诉,但申诉要证据,不要哭。” 他又指向营地后方。 “第二,谷内分外谷、中谷、深谷。新人半月内不得擅入中谷,深谷更不用想。有人想死,我不拦,但别把尸体拖回来占地方。” 几名旁支少年脸色微变。 罗叔继续道:“第三,不准私斗伤命。拳脚口角我懒得管,见血也不稀奇,但谁在营地内故意杀人,我会亲手剁了他,挂在谷口三日。” 沈墨眉梢轻轻一挑。 罗叔像没看见,抬手指向西北方向。 那里雾气更重,山壁间隐约有一道黑色裂口,像通往更深的地底。 “第四,也是最要紧的一条。饮魂涧周边三里,不许靠近。” “饮魂涧?”沈奕低声问,“那是什么地方?” 罗叔看向他:“进去的人,十个回不来九个。剩下那一个,回来也未必还是人。你若想知道得更清楚,可以自己去试。” 沈奕脸色一白,不再问。 沈拓顺着罗叔指的方向望去。隔着雾,他看不清那道裂口,只觉得胸口玉佩微不可察地凉了一下。他按住衣襟,那凉意很快消失,像只是风吹过。 “最后。”罗叔把酒壶往腰间一挂,“天罚谷不认你们在外头的身份。家主之子也好,旁支子弟也好,散修也好,到了这里,只认一件事。” 他指了指石台上的功牌。 “能活,能挣功。” 沈墨笑了笑:“那倒简单。” 罗叔看他一眼:“简单的人,通常死得快。” 沈墨笑意微僵。 营地里的老手听见这话,有人低低笑出声。那些人衣衫破旧,身上多带伤疤,看新人的眼神像看刚下锅的嫩肉。沈墨脸色沉了些,却没有发作。 接下来是分住处。 沈墨因命引品阶高,又有沈家推荐文书,被分到东侧木屋,两人一间,屋内有火盆。沈奕、沈槐等人也跟着沾光,住得不算差。轮到沈拓,执事翻了翻册子,抬头问:“无命引?” 沈拓道:“无引。” 执事在册上划了一笔:“西棚。” 沈奕忍不住笑:“西棚?那不是杂役和散修住的地方?” 执事面无表情:“不愿住,可以睡碑林。” 沈拓接过木牌:“多谢。” 西棚在营地最边上,靠近木墙,屋顶用粗草和兽皮压着,风一吹便哗啦响。棚里已经住了几个人,有散修,有小家族送来历练的少年,还有两名看不出年纪的采药客。空气里混着汗味、草药味和潮湿霉味。 沈拓找到自己的铺位。 所谓铺位,只是一块木板和一张薄毡。木板有裂缝,毡上还有旧血痕。他放下行囊,扫去灰尘,把薄毯铺平。 旁边一个瘦少年探头看他。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脸色有些蜡黄,眼睛却亮。他看了看沈拓的衣料,又看了看他腰间木牌,小声问:“你也是被家里送来的?” 沈拓点头。 少年咧嘴笑:“我叫陆青。散修,没家里可送,是自己拿半条命换了个名额进来的。” 沈拓道:“沈拓。” 陆青眨了眨眼:“我听说过你。” 沈拓看他。 陆青立刻摆手:“不是坏话。就是刚才营地里已经传开了,说沈家来了个无引之身的嫡系。我还以为嫡系会住东屋,没想到你也分到西棚。” 沈拓道:“西棚也能住。” 陆青怔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真了些:“这话我爱听。” 夜里,天罚谷第一次敲钟。 钟声沉闷,从营地中央传开,惊得林中鸟兽乱飞。新入谷者被叫到石台前,领取半月内的基础任务。沈墨领到的是外谷巡猎,沈奕等人跟随;沈拓木牌上则刻着“杂巡”二字,意思是哪里缺人往哪里补。 杂巡不是一个好差事。 营地里缺人搬柴,他去;外墙兽骨要清,他去;夜里巡哨少一人,他也去。功牌记得零碎,危险却未必少。老手们看见“杂巡”二字,眼神里多半带着同情,又很快移开。因为他们都知道,在天罚谷同情旁人没有用,同情得太久,还会把自己拖进去。 沈拓把那块任务牌翻过来,背面有许多细小刀痕,像上一任持牌者用指甲反复抠过。那人后来如何,牌上没有写。 沈墨拿着自己的任务牌,经过沈拓身边时停了停。 “看来罗叔说得没错。”他压低声音,“这里不认身份,只认本事。” 沈拓看着手中木牌,没有接话。 沈墨笑了一声,转身离开。 远处,饮魂涧方向的雾气在夜色里缓缓翻动。碑林中的乌鸦叫了几声,很快又没了声息。 沈拓把任务牌收好,抬头看向谷中黑暗。 从这一刻起,他才算真正进了天罚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