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游宫外门广场的地面是整块青石铺的，石头被无数双脚踩了三万年，磨出一层暗哑的釉光。叶峰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站了两百来号人，全是外门弟子，灰扑扑的袍子在晨风里抖，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灰雀。

没人说话。

站在最前面的是韩柏。他今天没穿那身青色执事袍，换了一身墨黑劲装，袖口束紧，腰扎盘龙带，头发用一根暗金簪子别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一柄磨好了等着出鞘的刀。大罗巅峰的气息压在全场每一个人的肩上，有些修为低的，小腿已经在打颤。

叶峰悄悄站到人群边缘。他刚站稳，旁边一个面生的外门弟子就低声说了句：“韩执事要点守台人了。”

话音没落，韩柏开口了。

“本座后日渡准圣劫。”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石板里，“按截教规矩，渡劫需设守台人。守台者，站渡劫台九丈之外，替本座挡天劫边缘散落的余雷。本座渡劫成功，守台人各赏九转金丹一枚。”

广场上安静了两息，然后炸了锅。

九转金丹在外门是稀罕物，一枚能抵五十年苦修。当场就有三十多人举手报名。叶峰没动。他知道天劫余雷是什么东西，准圣劫的余雷，大罗金仙擦着都要脱层皮，金仙碰上直接灰飞烟灭。韩柏说“九丈之外”，但这个距离是韩柏自己定的，他如果到时候把守台人往前推两丈，谁都拦不住。

韩柏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叶峰身上。

“叶峰。”

叶峰心一沉。

“你在禁闭洞待了半个月，修为不退反进，突破金仙中期。”韩柏嘴角扯出一丝笑，笑得让人后背发凉，“看来禁闭洞的封印对你没什么用。既然你这么有本事，守台人算你一个。”

不是商量，是命令。叶峰看着韩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掩饰，就是要把他架到火上烤。韩成的事韩柏肯定已经知道了，但他从头到尾没提一个字。不提，比提更危险。

“弟子修为低微，怕误了执事的大事。”叶峰说。

“误不了。”韩柏摆了摆手，“本座看你挺合适。后日寅时，渡劫台报到。不来也行，按门规，抗命者废去修为，逐出碧游宫。”

他转身走了，墨黑衣袂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叶峰站在原地，周围的弟子默默往旁边退开两步，瞬间在他身边空出一个圈。没人敢跟被执事盯上的倒霉蛋站得太近。叶峰没什么表情，转身往回走。走出广场的时候，身后传来窃窃私语。“落灰峰那废物怎么惹上韩执事了”“听说他把韩成的本命飞剑给折了”“疯了，真疯了”。

叶峰一路走回落灰峰。石屋里徐青和周元正在盘腿打坐，一人一颗九转金丹的药力还没完全化开，脸上都恢复了些血色。叶峰推门进去，两人同时睁眼。

“师兄，韩执事找你什么事？”徐青问。

“选我当守台人。”

徐青的脸色瞬间白了。他是老外门了，知道“守台人”是什么东西。周元年轻些，不太懂，但他看徐青的脸色，也猜到不是好事。

“我去替你。”徐青站起来，“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你只剩玄仙后期的修为，他不要。”叶峰把他按回去，“行了，我有办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徐青和周元对视一眼，都没敢再问。

叶峰走到石屋角落坐下，把赵公明那枚储物戒从手指上抹下来。戒指离开皮肤，恢复了灰扑扑的本来面目。他重新把神识探进去，这一次不是粗略扫过，而是仔细翻找每一寸空间。

戒指里的空间不大，约莫一间屋子大小。除了已经自动融合的都天神煞阵图碎片，还有那块记载了钉头七箭书防御法门的玉简。叶峰把玉简贴在额头，赵公明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说的不是遗言，是功法。

钉头七箭书，陆压道人的独门邪术。施术者立一草人，上书受术者姓名，头顶七盏灯，足下七盏灯，每日三拜，连拜二十一日。每拜一日，受术者的神魂就被削去一层，二十一日后神魂散尽，大罗金仙也得死。这邪术最歹毒的地方在于，它不是直接攻击，而是通过因果线侵蚀神魂，寻常防御手段根本挡不住。

赵公明在玉简里留下的防御法门只有半部。原理是斩断自身与外界的一切因果线，让钉头七箭书找不到施术的落点。但斩断因果线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凶险的事，因果线连着命数，斩得不好，自己把自己斩成废人。

叶峰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把半部法门读完。读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赵公明推演这个防御法门时，已经知道自己将来会死在钉头七箭书之下。他是在明知道结局的情况下，用自己的命当模板，给后来人留下破解之法。这份东西的价值不在功法本身，在于它证明了钉头七箭书并非无解。

“叮！检测到宿主参悟钉头七箭书防御法门（残篇），触发隐藏奖励：神魂防御专精（被动）。效果：宿主神魂对因果类攻击抗性提升一个等级。”

系统冷冰冰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叶峰感觉识海微微一凉，有什么东西在神魂表面凝成了一道透明的膜。这层膜极薄，但韧性惊人，像是给神魂穿了一件看不见的软甲。

他睁开眼，把戒指重新戴回手指。然后从怀里掏出韩成那份名单玉简，开始仔细看。

名单上记录了六十多个外门弟子的信息。巡山路线、时间、擅长功法、修为境界，甚至标注了哪些人身上有值钱的法器。韩成叔侄俩靠着这份名单，在外门干了至少十年的劫掠勾当。名单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凡标记红圈者，可借巡山之名引入险地，直接做掉。事后报个失踪，无人追究。”

叶峰数了数红圈，十一个。

十一个外门弟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失踪”了。

他把名单收好。这东西是韩柏的罪证，但现在拿出来没用——外门执事在外门就是天，没有足够分量的人撑腰，这份名单只会被当成诬告。他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第二天，叶峰一整天没出石屋。

他把九转玄功第一转从头到尾又淬炼了一遍。丹田里的仙元力在混沌圣体和九转玄功的双重作用下，已经彻底褪去了三千年的粘稠感，变得精纯如金液。骨骼深处的暗金色骨纹越来越密集，从最初的几道变成了覆盖全身的网状纹路。

金仙中期的境界彻底稳固了。

但他知道这不够。韩柏是大罗巅峰，即将渡准圣劫。如果渡劫成功，韩柏就是准圣，捏死他比捏死蚂蚁还容易。叶峰必须在韩柏渡劫成功之前，找到破局的办法。

傍晚的时候，周元从山下打水回来，脸色不太对。

“师兄，山下有人在传。”他把水桶放下，“说韩执事改了守台人的站位。不是九丈，是三丈。”

徐青腾地站起来：“三丈？那跟直接站在天劫底下有什么区别？”

三丈，天劫余雷的威力会比九丈暴增五倍不止。金仙中期站在三丈外，连一息都扛不住。韩柏这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就是要叶峰死。

叶峰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赵公明的戒指。转了三圈，停住了。

“韩柏渡劫那天，碧游宫的内门执事会不会到场？”他问。

徐青愣了一下：“准圣劫是大场面，内门肯定要派人观礼。至少会来一位准圣级别的内门长老压阵，防止天劫波及山门。”

“那就行。”

叶峰说完这两个字就闭上了眼。徐青和周元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三天。寅时。

天还没亮，碧游宫后山往东三十里的渡劫台已经灯火通明。渡劫台是一块从山体中硬凿出来的圆形石台，直径百丈，台面上刻满了防御阵纹。石台四周竖着八十一根引雷柱，柱身布满焦痕，那是历代截教弟子渡劫时留下的印记。

叶峰到的时候，渡劫台周围已经站了不少人。除了被选中的守台人，还有来看热闹的外门弟子和内门派来观礼的几个执事。韩柏站在渡劫台中央，今天换了一身白色法袍，袍子上绣满了防御符文，手里捏着一柄拂尘。他看到叶峰，嘴角微微上扬。

“来了。”韩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本座还以为你不敢来。”

“执事有令，弟子不敢不来。”叶峰站到守台人的位置上。三丈外，脚下的石板上用朱砂画了一个圈。他站在圈里，能感觉到渡劫台中央传来的灵气波动，天劫还没来，周围的灵气已经开始紊乱了。

其他五个守台人也陆续就位。他们站在九丈外，只有叶峰一个人站在三丈的圈里。那五个人看叶峰的眼神像看死人。

东方天际开始泛红。不是朝霞，是劫云。

准圣劫的劫云从天边涌来，浓黑如墨，云层里翻滚着暗红色的雷光。云层压得极低，像是天塌下来一块。雷光每一次闪烁，大地都跟着颤一下。渡劫台上的防御阵纹自动亮起，八十一根引雷柱发出嗡嗡的共鸣声。

韩柏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他身上的法袍无风自动，大罗巅峰的气势完全释放，和天上的劫云遥遥对峙。

第一道劫雷劈下来的时候，天地之间只剩一种颜色，刺目的白。

雷霆轰在渡劫台上空百丈处的防御光罩上，光罩剧烈震颤，裂纹像蛛网一样扩散。散落的余雷从光罩边缘溅射出去，砸向四周的守台人。

一道拇指粗的赤红雷丝直奔叶峰面门。

叶峰没躲。混沌圣体运转，九转玄功的骨纹在皮肤下亮起来。他抬手，一掌拍向那道雷丝。

雷丝在他掌心炸开。手心皮肤瞬间焦黑，但骨骼纹丝不动。混沌圣体疯狂吸收着雷劫残余的能量，把破坏性的雷霆之力转化成淬炼肉身的劫火。掌心的焦黑皮肉在几息之内脱落，新的皮肤从下面长出来，颜色比之前更深，泛着淡淡的古铜色。

“叮！宿主承受天劫余雷淬体，混沌圣体淬炼进度提升百分之五，九转玄功第一转锻骨进度提升百分之三。”

系统提示音简短干脆。叶峰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抬头看向渡劫台中央。

韩柏正在全力对抗天劫，没有注意到叶峰这边的动静。第二道、第三道劫雷接连劈下，一道比一道粗，一道比一道猛。渡劫台上空的防御光罩已经摇摇欲坠。叶峰又挨了两道余雷，一道打在左肩，一道擦过后背。衣服已经烧没了，露出精壮的上身，皮肤表面布满了暗金色的骨纹，在雷光映照下一明一灭。

九丈外的五个守台人也不好过。其中两个修为低的已经被余雷震得吐血，跪在地上爬不起来。

第四道劫雷落下的时候，防御光罩终于撑不住了，轰然碎裂。韩柏大喝一声，拂尘挥出一道白色光柱，硬撼劫雷。两股力量在半空中碰撞，炸开的冲击波把渡劫台上的引雷柱震断了三根。

余雷像暴雨一样泼向四周。

叶峰瞳孔微缩。一道比之前粗了十倍不止的赤红雷霆正冲他劈来，这不是余雷，是一道被冲击波打偏的主雷分支，威力堪比大罗金仙全力一击。

他来不及思考，左手食指上的储物戒忽然发烫。赵公明的断指贴在他胸口，猛地释放出一股磅礴的威压。那威压不是来自断指本身，而是断指里残留的那一丝准圣巅峰的印记，在雷霆逼近的瞬间被激发了。

威压在叶峰身前凝成一道模糊的虚影，一个身穿青袍的高大男子，面容模糊，但气势滔天。虚影抬手，轻轻一挥，那道足以轰杀大罗金仙的雷霆分支直接被打散了。

赵公明的残影。

渡劫台周围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韩柏在半空中对抗天劫，余光瞥见那道虚影，脸色骤变。

赵公明是截教外门四大弟子之首，准圣巅峰的修为，在碧游宫的地位比一些内门长老都高。他的残影出现在一个外门废物身边，这事绝不简单。

但韩柏来不及细想，第五道劫雷已经劈下来了。

叶峰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天劫上，悄无声息地把胸口的断指按紧，让那道残影重新缩回断指里。他的心跳得很快。赵公明的残影帮他挡了一击，但也暴露了断指的存在。等到天劫结束，韩柏一定会追查。

必须趁韩柏渡劫的这段时间，找到脱身的办法。

他低头看着左手食指上的储物戒。赵公明的玉简里除了钉头七箭书的防御法门，还留了一段话。那段话的最后一句，他昨天读到时没太在意，现在忽然想起来了。

“此戒内尚存一缕吾之仙元，危急时可催发一次准圣级遁术，方向随机，距离不超过万里。慎用。”

叶峰握紧拳头。

万里够远了。只要韩柏渡劫成功，他立刻催发遁术，先离开碧游宫再说。但在走之前……

他抬头看向渡劫台上空。韩柏正在跟第六道劫雷死磕，法袍碎了一半，头发散乱，嘴角溢血，狼狈不堪。大罗巅峰渡准圣劫，本就是九死一生。韩柏现在的状态，已经到了极限。

叶峰眯起眼睛。

他在等。等一个韩柏撑不住又没死的瞬间。那一瞬间，是他唯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