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旧城的街巷像被人拿铁犁犁过一遍，瓦砾翻着血，青石板挂着肉，空气里那股腥甜混着邪修残煞，黏得人喉咙发紧——吸一口都像在吞刀片。

方才那一场，算是彻底收工。

十一名魔道邪修，一个没跑，全躺在地上，姿势各异，统一的安静。地上血迹斑驳得像画了幅抽象山水，唯一的动静，就是血往砖缝里渗的“滋滋”声。

而所谓“正道查案小队”，现在看起来更像“正道送死体验团”：偌大一群人冲进来，最后就剩清韵观四个弟子还勉强能站着。

四人浑身是血，道袍破得跟乞丐披风差不多，灵力枯得像被晒干的水袋，眼神飘忽，气息虚浮——典型的“刚从鬼门关办完退费手续”的样子。

楚临渊撑着衣襟，像扶着自己最后一点体面，踉跄几步走到李念生面前，重重单膝跪地。身后三个师弟也跟着跪下，动作整齐得像演练过，只不过全是带着血的那种演练。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今日若无前辈出手，我师兄弟四人必死无疑，此恩我等没齿难忘！”

李念生垂眸扫了一眼，手里染血的唐刀随手一收，“锵”地归鞘。动作散漫得像收雨伞，仿佛刚才不是屠了十一名邪修，而是顺手拍死了几只蚊子。

“举手之劳。”他语气淡得像在劝人别客气，“你们正道弟子死战魔道，八成不是来逛街的。奉命查案？”

楚临渊心口像压了块石头，起身时差点晃倒，强撑着拱手道：“不瞒前辈，我等并非私自下山历练，乃是奉宗门法旨，秘密潜入黑石城，彻查一桩诡异魔案。”

他眉头死死拧住，像要把所有不甘都拧进骨头里：“七日前，我观弟子苏清月传回绝密情报，万蚀魔渊已在南疆四城暗中布局。幕后黑手，是一位卡在蕴府境巅峰多年的老魔——夜鸠。”

“此魔妄图掠夺孩童先天本源灵气，借此破境，冲击通玄。一旦让他得逞，南疆就会变成魔渊的猎场，亿万百姓遭殃，后患无穷。”

李念生原本那点“随便听听”的眼神，瞬间收了回去。

系统任务、魔渊布局、夜鸠老魔……这些关键词凑一块，像是把“高难度副本请自备棺材”八个字贴在他脸上。

楚临渊见他神色认真，便把牙关里的血咽下去，继续道：“我等接到情报后连夜赶来黑石城，潜伏多日，始终没摸到关键线索。今日追踪一缕隐晦魔气深入旧城，不慎踏入魔道精心布下的死局。”

旁边那断臂师弟脸色发青，额角还在冒冷汗，咬牙补了一刀现实：“我们这次下山是精锐配置！十人小队，三位凝元境带队、七位聚尘境随行。按理说，镇压一城散修邪魔都绰绰有余。谁想到他们埋伏得这么深！”

楚临渊声音发颤，像是在复盘一场噩梦：“短短半柱香，两位凝元师兄、四位聚尘同门尽数殉道。更歹毒的是，魔道修有吞灵秘术，战死同门的精血灵力被抽干炼化，尸骨无存，连残骸都没留下……”

他说到最后，喉间像卡着铁砂：“若非同门拼死断后撕开一线生机，我四人也绝无活路。今日若非前辈驰援，我们整个查案小队必然全军覆没。”

李念生点了点头，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已经把“疑点”两个字加粗、描边、闪烁、还顺便配了BGM。

按理说黑石城城主应该同青阳城一样，城主都是凝元境，麾下聚尘护卫一堆，按理说这城里有点风吹草动，他都该像狗闻到肉一样扑出来。

可刚才那战打得煞气冲霄、震动半城，动静大得跟过年放炮仗一样——城主府竟然安静得像提前拉闸关机，连个巡逻小兵的影子都没见着。

这就离谱。

“你们入城暗访，全程没联络城主府？”李念生随口问。

楚临渊脸上闪过愧色：“奉密令查案，怕打草惊蛇，便刻意避开官府。本想掌握实据后再借力除魔……谁曾想——”

“谁曾想城主府直接装死！”断臂师弟一肚子火差点从断口喷出来，“厮杀半柱香，同门接连惨死，动静震天，他们就眼睁睁看着我们被屠！袖手旁观！”

楚临渊也沉声道：“太反常。城主身负守土护民之责，绝无放任魔道屠戮正道、肆虐城池的道理。”

李念生心里“啧”了一声：还用猜？

这城从上到下八成早被万蚀魔渊掏空了。城主府看着是官，掀开皮就是魔渊的保护伞。官魔勾结，明暗串通，把黑石城捂得密不透风——你们这种外来查案的，进来就等于进绞肉机。

他扫了眼眼前四个“残血号”，灵力见底，伤口还在渗血。就这状态，再留在城里，不是帮忙，是替魔道省追杀成本。

李念生脑子里不自觉跳出两个字：卧底。

找个魔道妖人带路，摸进窝里，一刀清屏。

但下一秒，他嘴角就抽了一下——上次卧底的阴间经历还历历在目：他明明只是想低调潜伏，结果装逼装过头，万魔俯首；再然后苏清月和周玄撞破，直接把他钉成顶级魔首，黑得发亮，洗都洗不干净，最后只能狼狈跑路。

“希望这次别再给我整这种阴间乌龙。”他在心里默念三遍，决定这摊浑水自己单刷。

“你们伤势太重，城中凶险。”李念生语气平淡，像在宣布天气预报，“先随我出城。”

四人亲眼见过他抬手抹平死局的手段，哪敢废话，连忙强撑着跟上。

一路出了旧城，来到城外一处青石靠坡，风声寂寂，正是李念生初到黑石城时临时落脚的地方。

青石旁立着一道身影，眉眼清丽干净，身姿纤细却挺拔——林秋叶。

她见李念生归来，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里还压着震撼：“韩立师兄。”

她是真的服了。

前脚这位师兄随口一句“我突破一下”，下一刻就真的突破；再下一刻冲进战场，没半刻功夫，一城死局，抬手抹平。

这已经不是天才，是那种“你努力十年，人家眨眼十次”的畜生级存在。

唯一的缺点：长得……确实有点对不起清韵观的门面。

李念生微微颔首，给双方做了个简单介绍：“这四位是清韵观下山查案的弟子。林秋叶，一心向道，手持你们宗门青玄长老亲笔推荐信，准备前往清韵观拜师。”

“青玄长老”四字一出，楚临渊等人神色明显缓了口气，连忙拱手回礼：“原来是师妹。路途辛苦，后续由我等护你归宗。”

李念生直接拍板，语气不重，却不容讨价还价：“你们安心养伤，带她返回宗门复命。黑石城的魔乱，以及官魔勾结这摊烂账，我留下处理。”

楚临渊满脸愧疚，急忙道：“前辈！我等身负查案重任，寸功未立，反倒拖累前辈，怎能先行返程？”

“你们留下就是累赘。”李念生实话实说，连包装都懒得包装，“回去如实禀报观主，重点提防南疆其余城池的渗透。夜鸠既然布局四城，黑石城绝不可能是唯一的烂点。”

他还刻意没问路。

刚装完一波大佬，转头问“兄弟请问城主府怎么走”，那逼格当场就能碎成粉末，风一吹还会呛人。

反正林秋叶是识图宝可梦，南疆路况她熟，等下私下问她就行，稳妥又不露馅。

诸事敲定，众人就此分开。

楚临渊四人带着林秋叶离开黑石城地界，走出数里，山路渐静，风里血腥味淡了些，人也终于能喘口气。

林秋叶快步上前，小声问道：“几位师兄，你们和韩立师兄熟悉吗？”

楚临渊愣了一下：“韩立？”

林秋叶认真点头：“就刚刚那个师兄啊。他说他是清韵观的弟子。”

话音落下，四名清韵观弟子像被人同时点了穴。

面面相觑，眼里写满同一个字：啊？

楚临渊熟读宗门名册，内外门、记名弟子一条不漏。此刻他几乎是本能地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我清韵观上下，从未有过名为韩立的弟子。”

断臂师弟也压低声音，惊疑不定：“确实没有！难不成……有人冒用我观名号在外行事？”

林秋叶当场懵了：“啊？”

山间清风掠过，吹得几人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那股突然沉下来的寒意。

南疆魔祸暗流汹涌，一城已然沦陷，如今又冒出一个无名无籍、偏偏强得离谱、还冒用清韵观身份的神秘修士……这事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巧合”两个字能解释的。

四人心里沉甸甸的，却没人敢再多问。

他们此番下山惨败而归，同门折损大半，全员重伤、灵力枯竭，早已毫无战力。方才又承了对方救命大恩，更不敢在背后乱嚼舌根、节外生枝。

只能把疑虑死死压在心底，打算回到观里，再向观主禀明此事，彻查“韩立”究竟是谁。

此刻，四人心中只剩一丝侥幸：但愿那人真是隐世正道，暗中除魔的同道。

可若那人心怀歹念、另有所图……

以他们如今这副状态，一旦撞上，整队人恐怕连“再见”都来不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