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虎认输的消息传得比林宸预想的快。

当天下午他去水房打水的时候，沿路碰见的几个外门弟子都主动往两边让了让，有人甚至侧过身给他腾路。水房门口的队伍原本排了七八个人，见他来了，最前面那个愣了一息，然后往旁边挪了半步。

\"你先。\"那人说。

林宸看了他一眼，没推让，过去接了水转身走了。背后压低的议论声像水面的波纹一样荡开。

但他很快发现，事情没这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资源殿领剩下的配额。钱管事看见他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脸。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只纸包推出来，比上次还薄。

\"这个月补录归档了，这是剩下的另一半。\"管事说，\"淬体丹三枚，灵谷五斤。\"

林宸接过纸包掂了掂，没打开，直接问：\"总量多少？\"

\"什么总量？\"

\"外门弟子每月固定配额是多少？\"

钱管事的八字胡抖了一下，手指在桌面底下敲了两下：\"淬体丹六枚，灵谷十五斤。你上个月没领，这个月补发，总共——\"

\"你给我多少？\"

管事的嘴张了张，眼珠子从左边转到右边，最后挤出一句：\"你上个月账面没更新，这个月按正常配额——六枚淬体丹、十五斤灵谷。我刚才给你的是补齐的差额，已经没了。\"

林宸把纸包放在桌上，当着管事的面打开。里面躺着三枚淬体丹，灵谷的袋子瘪得厉害，撑死五斤。

\"这是差额？\"他问。

钱管事的脸色变了一瞬。他显然没想到林宸会当面拆包清点，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个语气：\"你上个月实际领了多少你自己清楚。十斤灵谷、三枚淬体丹，对吧？差额就是五斤灵谷、三枚淬体丹——\"

\"上个月我领的十斤灵谷里，袋子只装了七分满。\"林宸说，\"你应该还记得。\"

钱管事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那天林宸拎走袋子的时候他就知道分量不对，但他没想到这人连斤两都记着。外门弟子来领资源，谁不是拿了就走，谁会拿回去上秤？但这人偏偏就上了心。

\"袋子……\"他清了清嗓子，\"那是装袋的时候手抖了。外门资源分配以账面为准，你领多少账面记多少，袋子分量——\"

\"那今天这几枚淬体丹呢？\"林宸把纸包里的三枚淬体丹倒在桌上，两枚大一圈、一枚小一圈，品相也不一样，\"外门统一发放的淬体丹都该是同一炉出的，大小不该差这么多。这枚小的——\"他用指尖拨了拨那枚偏小的丹药，\"是半年前的旧丹吧？药力散了三成。\"

钱管事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桌上那枚小丹的成色明摆着——颜色暗沉，表面微微起粉，跟旁边两枚新丹放在一起，谁看了都知道不是同一批货。他没想到一个新入外门的小子，连丹药品质都能一眼分辨。

\"你——\"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压低声音，\"林宸，我提醒你一句。资源殿的配额是我批的，我说多少就是多少。你今天拿着这包东西走人，以后每月六枚淬体丹一枚不少你的；你要是不走，非要闹——那以后你一枚都拿不到。外门资源分配是执事院批的，你去告也没用，我有的是办法拖。\"

林宸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足足五息，然后伸手把桌上的丹药重新装回纸包里，把灵谷袋子拎起来。

\"行。\"他说，\"这包我拿着。\"

钱管事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那笑还没完全展开，就被林宸下一句话冻住了。

\"但我今天拿了多少，明天会还回来多少。到时候不是我来还——是执事院的人送来还。\"

他把纸包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身后管事的声音追出来：\"你——你什么意思？你找谁？\"

他没回头。

出了资源殿，沿着石板路走了半盏茶的工夫，在演武场边那棵老槐树下站住了。纸包重新打开，那枚偏小的淬体丹捏在指尖转了转——丹皮起粉，棱角磨损，确实是半年前那批陈丹。外门资源殿统一管着全宗的丹药流转，新丹陈丹混着发的规矩不是没有，但单独夹一枚陈丹在一包里，说明钱管事是刻意从旧库里扒出来的。这枚丹药本身不值钱，但它是个证据。明知道他可能会当面拆包还敢塞进来——要么是仗着背后有人，要么是觉得他一个新来的不敢闹。

指尖的丹粉搓了搓，把丹药重新包好。

\"林宸。\"

身后有人叫他。回头，苏清瑶正站在槐树的另一侧，手里捧着一只白瓷茶杯，杯沿冒着热气。她今天没穿那件月白内门服，换了件淡青的便装，腰间那块白玉令牌依然挂着，在日光底下晃了一下。

\"刚才路过资源殿门口听见你在里面说话。\"她喝了口茶，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包上，\"被卡了？\"

\"夹了一枚陈丹进来。\"他把纸包递过去，\"半年前的旧货，药力散了三成。\"

苏清瑶接过去看了一眼那枚丹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资源殿的管事姓钱，外门出了名的滑手。他是赵长老那边的人——赵启的远房表舅。\"

赵启的表舅。这条信息收进脑子里。难怪钱管事从第一天就卡他，原来是赵家的关系线。

\"赵长老在内门什么位置？\"

\"外事长老，管宗门对外交涉的。\"苏清瑶把纸包还给他，\"不算顶级实权，但能量不小。你打了赵启又打了孙虎，赵长老那边不可能不知道，只是暂时没动你。钱管事做的事，说大了是克扣弟子资源，说小了就是跟新人闹点小摩擦。你告到执事院，顶多罚他半年俸禄，赵长老一句话就能压下来。\"

\"所以告没用。\"

\"没用。\"苏清瑶把茶杯捧起来又喝了一口，\"但你可以换一种方式。\"

看着她。

\"资源殿每旬清点一次丹药库存，月底向执事院报总账。\"苏清瑶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钱管事夹陈丹给你，说明他手里陈丹的账面应该早就平了——那些陈丹按规矩是要报废的，账面核销之后实物由资源殿自行处理。他留着没扔，拿来充新丹发给你，那批陈丹‘消失‘的账就平了。但这事只要有人去总账房翻一翻旧册，报废记录和实物去向对不上，一查一个准。\"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去年帮总账房理过三个月的账。\"苏清瑶把茶杯收进袖口，\"执法堂的活儿杂，什么都要懂一点。\"

盯着她看了两息。这个姑娘看起来温和无害，但脑子转得比演武场上那些闷头练功的外门弟子快得多。她来送文书、提醒他小心乙字区、现在又给他支招怎么搞钱管事——每一件事都在帮他，但每一件事都轻飘飘地像是顺手为之。

\"你为什么帮我？\"直接问了。

苏清瑶偏头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因为你昨天打孙虎那一招我没看明白。那根黑线是什么我没见过，但我知道赵启喊了一晚上的‘邪术‘肯定不是瞎编的。\"她转过身往演武场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总账房当值的管事我认识，你下午去查就行。报我名字，没人拦你。\"

她走了。淡青色的衣角从槐树荫底下飘过去，在演武场边的石阶上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站在槐树下，那枚陈丹翻了个面看了看底部的丹印——资源殿的出库戳，日期确实是半年前的。

明天下午。总账房。

得把证据链攒齐了再动手。一枚陈丹太单薄，但如果能翻出资源殿报废库存的旧账对不上，那就是整条利益线。钱管事一个人吞不下整批陈丹，背后肯定还有分账的人——也许就是赵长老。

不急着捅破。先把证据拿到手，然后看这条线能扯出多大的鱼来。

纸包收进怀里，沿着演武场边往回走。路过场边的时候，里面几个外门弟子正在切磋，一个黄袍青年一掌把人拍退了三步，引得周围一阵喝彩。那人回头看见了林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开了。

没停步。回到丁字七十三号关上门，盘腿坐下来调息。今天这笔账先记着，钱管事也好赵长老也好，一个一个来。资源殿的账本只是第一步，等摸清了青云宗内部的门道，后面有的是机会连根拔。

右臂的纹路在袖口底下微微发热，像饥饿的胃袋翻了个身。

闭眼，灵力在体内转了一圈。聚灵一重稳了，二重的门触手可及。明天查完账回来，该去演武场找人试试新练的青炎贯日了。有苏清瑶在暗处递线索，在明处横冲直撞，这路子虽然险，但够快。

睁开眼，从纳物袋里翻出《青炎掌》，把第二式的灵力路线又默了一遍。掌心青炎凝出来，黑光裹在核心，两指宽的炎流稳稳地在指尖跳动了五息才散。

明天，先查账，再练功。

钱管事那枚陈丹就揣在怀里，硌着胸口，像一块小小的火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