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稍亮。
一点晨曦透下来,就连清晨的凉雾都穿不透,渐显朦胧。
韩老汉早早的起来,忙不迭的从卧室里出来去井里打了桶水,将一条擦脸的白布甩到里面。
屋顶浸在雾气中的麻雀踩着脆瓦,发出“噔噔噔”的步划声,偶尔应和着般发出几声鸟鸣。
韩老汉抬头看了看屋顶,吸进一口清晨冰凉的空气。
他提着盛满水的桶进屋,将桶放到一边,伸手摸了摸韩钧的额头,略微还有些烫。
韩老汉拧了一下浸满凉水的白布,将它盖在韩钧额头上,静待着烧退去。
大门口突然传来“咚咚咚”的声响,大门的老木头给锤出了空心的闷响。
那人的劲大,那老门不知禁不禁得住他这么敲,韩老汉忙走到大门口去。
他心里还犯着嘀咕,这大清早的不知道是谁在敲门。
木门上的木条被拨开,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七尺高,留着黑须子的糙汉。
“老爷子好,俺找韩二哥。”糙汉憨憨的笑了笑说道。
韩老汉知道这个汉子,是跟着韩裕的一个驾车伙计,来年都是这个汉子跟着韩裕回来。
虽然长的糙了些,人倒也憨厚老实。
韩裕已经听见了门口传来的声响,从里面走了出来,脖子上还挂着擦脸的湿布,精神倒是比昨日来的时候足了不少。
“韩二哥。”糙汉一瞥见韩裕的身影,隔着远远的便嚎着嗓子叫了一声。
韩裕走过来停在韩老汉身边,问道,“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糙汉点点头,老实答道:“都准备好了,马车我停在街头的酒馆那了,随时可以走。”
“明日一早,你在这里等我……”韩裕说道。
韩老汉闻言眉头一皱,不等韩裕说完便问道:“走去哪?”
“爹,昨天不是说好了我要带孩子出去嘛。”韩裕苦笑一声道。
韩老汉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他不满道,“怎么这么早走,你也不提前说一声。您侄子还生着病呢!”
“爹,这路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还得各种盘查,明日去已有些晚了,再不走我怕就赶不上了。昨日太晚,我怕您听到后心里不踏实,便没跟您说,今日您有什么事再处理也不迟嘛。”韩裕替自己辩解起来。
韩老汉听后也没再说些什么,只是瞪了韩裕两眼。
“对了,爹,您身体不好,您就别去了……”韩裕想了想说道。
韩老汉正要开口,韩裕就抢先一步说道:”如果您跟着去,我们反而不方便,到时候怕是会误了时间。“
里屋的门“吱呀”一下开了,韩钧从里走出来,看见神采奕奕的韩裕,顿时心里高兴起来,忍着难受走过去。
“二叔。”韩钧到韩裕面前叫了一声。
韩裕揉了揉他的脑袋,又用手背试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开口道:“还有点发烧。”
说完,韩裕从怀里拿出昨日给韩钧喂下的那瓶药丸,他倒出一粒来,递给韩钧,“把这个药吃了,会好一点。”
韩钧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将那粒绿色的药丸吞了下去。
吞下那药丸的瞬间,那粒药丸就在口中融化开来,散出一股药香,从口腔顶到鼻道里,药液随着食道往下滑动,所过之处皆像凉冰划过。
韩钧觉着自己早上醒来的的那点不舒服一下子被冲散了许多。
门口的大汉冲韩裕喊了一声,“韩二哥,那我就先走了,明天一早我再过来接你们。”
韩裕点点头,“好,你去吧。”
他说的是“你们”? 韩钧一下子注意到这句话的重点,就连韩裕要罕见的在这里呆上一天都被他给忽略了。 待门口那人走开,韩裕朝着韩老汉说道,“爹,你看一下有没有什么要带的,我明天一起带过去。衣服什么的就不用了,我那里已经备了几套新的。” 这是要跟着二叔进城里住吗?韩钧想着。 联想到城里韩裕每次带回来的新鲜玩意儿和好吃的,他一下子对进城有些期待起来。 “爷爷,我帮你收拾。”韩钧立马回过神来愉悦地说道,即使还有些病容但欢喜的神态却一点都不加遮掩。 韩老汉不大开心的拍了一下韩钧的脑袋,一声不吭的回到了卧室里。 韩钧看着韩老汉愈走愈远的背影,扯了扯韩裕的衣襟,“二叔,你跟爷爷吵架啦?” 他觉得他爷爷今天确实是有点反常,除了韩裕几次回来的时候见过韩老汉的冷脸,他可从来没见过韩老汉这副模样。 韩裕被气乐了,又揉了揉韩钧的脑袋瓜子,笑着说,“你知道去哪吗?你就要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不是跟你去城里吗?”韩钧犹豫了一下说。 韩裕笑了起来,轻轻地拍了一下韩钧的后脑勺,“确实是去城里,但不是你说的那个城,这次是和你去准备考试。” 韩钧楞了一下,半响才慢悠悠的说道,“什……什么考试啊?” “慌什么,是送你去当神仙的考试。”韩裕看见韩钧的这副模样笑着说。 “神仙?”韩钧愣了愣,不知道韩裕说的到底是什么,但“神仙”这两个字还是让心脏莫名其妙的跳得快了起来。 话本小说里的神仙? 他一直听说他爹就是被一个神仙救了性命,所以他一直对那些普通人看起来荒诞可笑,遥不可及的事情保持着一如幼童时刚刚听到这些神奇故事时的新奇和憧憬。 “好了,别发愣了,赶紧去收拾收拾你的东西,我们明天就要走了。”韩裕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遥远,在韩钧听起来几乎出现了重音。 韩钧还没有从自己要去当神仙这件事的冲击下回过神来。 要知道,当仙人这件事虽然一直都存在,但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他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十里八乡有哪个乡野村夫去当了神仙,这种事情,可从来都与他们这些普通人无缘。 等韩裕走进了屋子里,韩钧的脑门还在嗡嗡作响。 韩钧走进屋子里,他没什么东西要收拾的,便自然而然的走到韩老汉旁边。 韩老汉正在厨房里拎着手里的一大块比手掌还大的五花肉,把它往一个半人大小的麻袋里装。 今天是清明,本应当要去山上给死去的祖先们烧写纸钱,祭奠些瓜果肉食的。 “爷爷,我们今天要去山里祭祖吗?”韩钧问他。 韩老汉点了点头,继续将灶台上的一些瓜果放进袋子里。 韩老汉喃喃说道:“你这次出门,爷爷身体不好,也不能再陪着你了,只能求上头的祖宗保佑你一切顺利了。” 随后他又直起他身子,面对面地看着韩钧,郑重其事地说: “所有人都说你活不久,我本来想着若是真没办法,让你开开心心地过完这几年也是好的。 “但现在你二叔好不容易给你找来了这么个机会,你要好好把握住,要把自己的命牢牢地抓在自己的手里。 “只有靠修仙证道才能延长你的寿命,你自己要把握住机会,可不能轻易放弃了。” 韩钧脑子因为今天是清明的关系有些懵。 但他脖子上那圈银色地印记却像是听的懂人言一样,在韩老汉说完后猛地刺痛了一下,使他整个人顿时一激灵。 他努力保持着常态,不让韩老汉发现他的异常。 也不知韩老汉有没有注意到,不过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忧心忡忡地看向脖子上这一圈古怪的胎记,“如果你以后去修行了,一定要小心这东西,这样才能活的更久些。” 韩钧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 …… 一切事宜准备妥当,时间也已经不早了。 镇上雾气消散了些。 镇子上可以看见飘满了纸钱燃尽后的纸灰,一脚下去便印出一个黑脚印。 后山上。 三人将杂草遍地长的墓地好好休整了一番,韩老汉把一袋子纸钱点上火缓缓燃烧,时不时的拿树枝翻翻。 韩老汉口中念念有词,无非就是些保平安,求顺遂之类的话。 半山腰上有许多家的祖坟,旁边经过的人看见韩家老少这三人都有几分惊讶,要知道以往韩家因为韩钧的关系已经很久没有在清明这天来上坟了。 韩老汉和那些路过的人寒暄了两句,就收拾东西朝着山上另一处墓地走去。 韩家世世代代都窝在这个地方,墓地也积下来了不少,要在一天里全部走完还真不容易。 韩裕帮着韩老汉将那点东西收拾好,两人将东西再清点一遍,随后向山上走去,临走了韩裕朝韩钧示意了一下。 韩钧应了一声,正要上山走去,周围的雾气突然浓了起来。 他的脖子上的那圈胎记像是真的绳子一样,勒的他喘不过气来。 山下的雾气消散大半,但山上的雾气浓稠的裹盖着整座后山,朦胧之中,谁也没有发现韩钧的异常。 他趴在地上努力地喘气,一点微薄的空气维持着他的行动力,但他还是眼前发黑。 他低下头,却突然感觉有什么人向他走了过来。 他颇为艰难的抬起头来,入目的是雾气中一张极为苍老,皱巴成团的脸。 老人将他的手触到韩钧的脖子上,冰冰凉凉的,就像是寒冬里屋顶结的霜。 在他触到韩钧脖子上的那个胎记的时候,韩钧突然觉得脖子一松。 韩钧哆嗦了一下,伏在地上大口喘气。 “知道这是什么吗?”老人指了指韩钧的脖子笑着问。 韩钧摇摇头,不由自主的向后挪了一步。 这老人冰凉的手让他觉得有些害怕。 老人没有在意韩钧眼里的恐惧,慢悠悠的说道: “这是你的生死,是从你一出生就被别人定下的生死。 “这个东西远比你知道的,伴随了你更加久远。 “在为你定下生死的人的眼里,你活下来的目的或许就是带着这个东西死亡。” “这到底是什么?”韩钧低声地问出他一直以来的疑惑。 老人消了声音,之后又郑重其事地开口道:“这是一道封印……它封着世间来自鸿古的力量,这股力量被人视作不详……但是,谁知道呢?” 老人又向他走了一半,抚了抚韩钧脖颈上的那圈印记,用枯皮摩擦般的声音在韩钧耳边说: “去修行,打破这道封印,把它化成你证道的契机,你要成为这世上最强大的存在。决不能让这道禁制成为你的囚牢,记住了!”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这个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是我?”韩钧忍住头疼问道。 “不可说,不可说啊……即使我想为你解答,但有些事情只能让你自己去发现……” 他看着韩钧,像是怕韩钧遗忘一般又叮嘱了一句,“你只要知道,修道之路颇艰,但想要活下去,你别无选择。” 韩钧正要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猛地伸手去拉住那个老人,手却径直地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 “你是谁?”韩钧猛地退后了两步,慌乱中问道。 老人停住脚步,扭过头来看着他,又用手指了指白茫茫地雾气里的一个方向。 韩钧瞥眼看过去,但山里雾气太浓,只看得见五步内的东西。 老人垂下手,喃喃说道,“都说天机不可泄露,可我为你指一条路,又何尝不是天意所指。天命难违,我就只好以身殉道了。” 老人说完“哈哈”大笑起来,消失在雾气中。 韩钧愣愣的走向老人指的方向,入目的正是韩家的一块墓碑。 那是他太叔公的墓。 韩钧不知道自己死去很久的太叔公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非要活下去不可。 不论是什么劫难,他都避无可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