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恨人有,笑人无
楚河蹲下来,把空背篓重新背好,看着他。
“楚海,我问你,咱家这几天,弄了多少东西?”
楚海愣了愣,掰着手指头数:“前天有野猪,昨天有兔子,有大树,今儿有野鸡。”
“一共多少?”
“那、那可不少。”
他现在到底还是小孩,没有太多关于数量的概念,但也知道,这两天楚河弄来的东西不少。
楚河点点头:“那你觉得,村里人知道咱家弄了这么多东西,会咋想?”
楚海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
楚河站起来,拍拍他的脑袋:“这年头,大家肚子都空着,咱们一家吃肉,别人家喝西北风,你觉得他们心里能好受?”
楚海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楚河压低声音,“咱家就这几口人,爹腿断了,老二一个劳力,弟媳嘴碎,你和小石头还有楚妮还小。”
楚河顿了顿,然后沉声道:“要是真有人惦记上咱家,夜里摸进来,抢了东西是小,伤了人咋办?”
楚海愣住了,脸上那点兴奋劲儿慢慢褪下去。
他想起村里那些闲汉,想起张老四今天凑过来想跟着上山的样子,想起那些人看他们家的眼神。
他的心里忽然有点发毛,虽然他小,但并不代表他蠢。
村里的那些肮脏事情,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也听家里人说过一些。
“那、那咱就藏起来?”
“对。”楚河点点头,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胸口,“这皮袄厚,藏两只看不出来。”
“你也要藏好,一会儿进村,低着头走,别让人看出来。”
楚海用力点头,把两只野鸡往怀里塞了塞,勒紧腰带。
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往村里走。
走了没多远,村口的老槐树就看见了。
果然,树下蹲着一群人,比早上出门时还多。
有晒太阳的,有唠嗑的,还有几个端着碗喝粥的,虽然说是粥,其实就是刷锅水加点野菜。
看见楚河兄弟俩回来,人群里有人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喊:“哟,楚河回来了。今儿收获咋样?”
楚河没吭声,只是摇了摇头。
那人目光立刻落到他背上的背篓里,空的,什么都没有。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看过来,眼神从期待变成失望,又从失望变成松了口气。
“嗐,山上哪能天天有收获。”有人笑着安慰,语气里带着点如释重负,“昨儿捡了那么大的树,今儿空手,正常正常。”
“就是就是,你运气已经够好了,知足吧。” 楚河点点头,嗯了一声,脚下不停,继续往村里走。 走过人群的时候,他眼角余光扫过那些人的脸。 张老四缩在人群后头,眼神里那点不甘心没了,换成了幸灾乐祸。 旁边几个妇女交头接耳,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还有个老汉磕了磕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说:“年轻人,别太贪心,运气这东西,用一点少一点。” 楚河没接话,只是扯了扯嘴角。 又往前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 “我就说嘛,哪有天天走狗屎运的。” “昨儿那树,不定真是运气好撞上的。” “嗐,反正跟咱没关系,管他呢。” 楚海跟在后面,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他低着头,攥紧怀里的两只野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刚才那些人,早上还笑嘻嘻地打招呼,说“楚河运气好”、“带带我呗”。 现在看见空背篓,立马换了一副嘴脸。 他忽然有点明白大哥为啥要藏了。 走远了,楚海忍不住小声说:“大哥,他们太过分了。” “正常。”楚河头也不回,“恨人有,笑人无,这村里都这样。” 楚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咱以后每次都得藏?” 楚河脚步顿了顿,想了想,说:“看情况。等咱家真有本事了,不用藏,也没人敢惦记。” 楚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两人加快脚步,往家走。 进了院子,楚河先往灶房看了一眼,张思云正在里头忙活,灶膛里烧着火,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飘出一股骨头汤的香味。 楚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院子里磨柴刀,旁边放着个布袋,鼓囊囊的。 看见楚河,他抬起头,咧嘴笑了笑:“大哥回来了?我今儿运气还行,找了两个田鼠洞,挖了五六只,晚上让思云收拾收拾,烤着吃。” 要是在以前,楚河肯定不会吃这东西的。 但是现在,楚河倒是也能勉强接受了。 果然,环境改变人。 为了活下去,人是会有极强的适应性的。 或者说,生命会自己找寻出路。 楚河点点头,没接话,径直往屋里走。 楚大山靠在炕上,腿上盖着破棉被,正闭着眼打盹。 他听见脚步声后,他睁开了眼,看见楚河空着手的背篓,眼神微微一暗,但很快又亮起来。 起身笑着说道:“回来了?累不累?歇会儿,一会儿就吃饭。” 楚河还没说话,张思云从灶房探出头来,往他背篓里看了一眼,脸上那点期待瞬间变成失望。 “哟,今儿没打到东西?” 楚河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楚大山已经接话了。 “没事没事,就算是我,也不能一直有收获,十次能有三四次就已经很厉害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大这才刚开始,慢慢来,不急。” 楚河看着他爹,心里忽然有点酸。 这老头,腿断了躺在炕上养伤呢,还在替他圆场,怕他在弟媳面前抬不起头。 张思云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缩回灶房继续忙活。 楚河走过去,在炕边坐下,压低声音说:“爹,你看。” 他从怀里掏出两只野鸡。 楚大山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楚河又冲门口招招手:“楚海,进来。” 楚海跑进来,也把怀里的两只掏出来,往炕上一放。 四只野鸡并排躺着,彩色的羽毛在昏暗的屋里泛着光,肥嘟嘟的,少说有七八斤。 楚大山愣愣地看着这四只鸡,又看看楚河,又看看楚海,嘴唇哆嗦着:“这、这是……” 楚海憋了一路,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挺着小胸脯,满脸骄傲:“爹,这是我抓的,我亲手抓的。” 他指着其中一只,声音都高了八度:“这只,我扑上去按住的,大哥抓了三只,我抓了一只。” 楚大山眼睛瞪得更大了,看看那只鸡,又看看楚海,忽然伸手把他拽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确定没有事后,他又不放心,开口问道:“你没伤着吧?没碰着哪儿?” “没有没有。”楚海挣开他的手,挺着胸脯,“我好着呢,大哥教我的,可厉害了。” 楚大山这才松了口气,看着这俩儿子,眼眶有点发热。 四只野鸡,加上昨天的野猪、兔子、大树……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没见过这样的运气。 “好,好……”他连说了几个好,声音有点哑,“你们俩,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