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一起进城
他一手捂着嘴咳嗽,一手扶着门框,目光落在楚河身上。
楚河立刻抱拳,躬身行了一礼:“姜先生。”
姜云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淡淡的,带着点审视。
楚河直起身,对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沉默了几息。
姜云山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很稳:“你来做什么?”
楚河把来意又说了一遍:“今儿去镇上,想蹭个车。我给车钱,不白蹭。”
姜云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男女授受不亲,这样不好。”
语气淡淡的,但意思很明白,不行。
楚河没急,想了想,说:“先生,我跟她一起,互相有个照应。这路上,虽说太平,但万一碰上什么事,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姜云山没接话。
楚河又说:“名士有云,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帮人一把,虽是小善,也是积德。”
“佛家亦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帮人一程,虽不是救命,却也类似。”
姜云山眉头微微一动。
他看着楚河,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名士云?”他问,“哪位名士?”
楚河心里一紧。
坏了,刘备说的,这年头有没有刘备还是两说呢。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尴尬挠头,“这个我忘了。是听人说的,觉得有道理,就记下了。”
姜云山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玩味。
“你叫楚河对吧,”他说,“我以前见过你几次。”
楚河心里“咯噔”一下。
“你以前,”姜云山顿了顿,“好像不是这样的。”
楚河没接话。
姜云山又说:“你方才那几句话,不像是庄稼人能说出来的。”
楚河想了想,说:“先生,人是会变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姜云山看着他,默默点头,“你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被姜云山盯着,楚河觉得自己不能丢脸。
于是他挺起胸膛,让自己站得笔直,由着他看。
半晌,姜云山收回目光,忽然咳嗽了几声,脸色更白了。
他喘匀了气,又说:“你说现在路上危险,清禾有可能遭遇不测。那我怎么确定,你不是个歹人?”
楚河愣了一下。
这问题,问得刁钻。
自证,从来都是最难的。
你说你是好人,我就说你是伪君子,故作姿态。
你说你是忠臣,我就说你是权臣,嚣张跋扈。
楚河想了想,说:“先生,我可以用诗词明志。”
姜云山挑了挑眉:“哦,你还会做诗?”
楚河深吸一口气,开口。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这是《石灰吟》,于谦。谦哥,对不住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姜清禾站在驴车旁,手里的东西差点掉下来。她看着楚河,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姜云山也愣住了。
他看着楚河,目光里那点审视,慢慢变成了惊异。
“这诗……”他喃喃道,“是你作的?”
楚河摇摇头:“听人说的。”
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庄稼汉,一个庄稼汉能做出这样的诗,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所以,楚河只能说是听来的。
“听谁说的?”
“忘了。但觉得很有道理,所以记下来了。”
姜云山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
笑了几声,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脸都涨红了。姜清禾赶紧跑过去,扶住他,轻轻拍他的背。
姜云山摆摆手,直起腰,看着楚河,眼神里带着欣赏。
“好。”他说,“能说出这样的诗句,我信你一回。”
楚河抱拳:“多谢先生。”
姜云山摆摆手,看向姜清禾:“清禾,让他上车吧。”
姜清禾点点头,看了楚河一眼,眼神里还带着震惊,但很快低下头去,轻声说:“楚家大哥,请。”
楚河却没动,从怀里摸出几文钱,递过去:“车钱。”
姜云山看了一眼那些铜钱,摇摇头,笑了。
“收回去吧。”他说,“就当你刚才那首诗,付过了。”
楚河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把铜钱收回怀里。
他从来都是个听劝的人,不喜欢那些虚礼。
他走到驴车旁,姜清禾已经坐到了车辕上,手里握着缰绳。她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个位置。
楚河坐上去,驴车晃了晃。
姜清禾轻喝一声,灰驴迈开步子,拉着车往前走。
楚河回头看了一眼。
姜云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他咳嗽了几声,抬手冲楚河挥了挥,然后转身进了屋。
驴车越走越远,姜家的院子渐渐变小,消失在雪地里。
楚河收回目光,看着前方。
姜清禾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风吹过来,带着雪沫子,凉丝丝的。
走了好一会儿,姜清禾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楚家大哥。”
“嗯?”
“那诗真是听人说的?”
楚河想了想,点点头:“嗯。”
姜清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真好。”
楚河没接话。
驴车走得不快,灰驴迈着碎步,蹄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楚河坐在车辕上,身子随着车子一晃一晃的。
姜清禾在旁边赶车,因为赶车,所以她的腰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前方,不看他。
走了一会儿,楚河觉得没人说话太过尴尬,他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会驾驴车?”
这是句废话,如果姜清禾不会驾驴车,那现在驾驴车的难道是鬼吗?
但即便是废话也要问出来,先得有个说话的由头,这样才能继续聊下去。
不然,连个说话的由头都没有,嘴都张不开,还怎么聊下去?
姜清禾点点头:“会。”
“跟你爹学的?”
“嗯。”她顿了顿,轻声说,“其实没多难,跟马车差不多,还没马车难呢。”
楚河心里一动。
马车?
这年头,能驾马车的,可不是普通人家。马贵,车也贵,一套下来少说十几两银子。村里人一辈子没见过几回马车,更别说驾了。
他看着姜清禾的侧脸,心里琢磨开了。
这姑娘,是姜云山的养女。姜云山那人,一看就不是普通庄稼汉。
他会剑,还有学问,之前还教教课,现在已经不教了,但即便如此,日子依然过得比村里人滋润,还不种地不打猎。
难道他是什么世家大族?
楚河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小说,什么落魄贵族、避祸隐居,越琢磨越觉得像。
但他没继续多问。交浅言深,是大忌。知道太多,死得太快。
驴车继续往前走,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姜姑娘,你今儿去镇上办啥事?”
“买些东西。”姜清禾说,“家里的纸墨快用完了,还有几味药。”
“药?姜先生身子不好?”
姜清禾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嗯,老毛病了,冬天咳得厉害。”
楚河没再问。
车轮碾过雪地,留下一道浅浅的车辙。
走了大半个时辰,远远看见镇子的轮廓。
城墙不高,土夯的,有些地方塌了也没修。城门口站着几个兵丁,懒洋洋地靠着墙,看见驴车过来,眼皮都不抬一下。
跟路上全是白茫茫的雪不同,进了城,景象一下子热闹起来。
但那种热闹,跟太平年月的热闹不一样。
街上人不少,但大多面黄肌瘦,眼神发直。有蹲在墙根晒太阳的,有挎着篮子卖东西的,还有几个孩子追着跑,跑两步就停下来喘。
沿街的铺子开着门,但没什么人进去。米铺门口挂着牌子,楚河看了一眼,糙米一百二十文一斤,精米一百八十文。
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价钱,比楚大山说的贵了三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