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林中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一片,远方池塘不时传来‘呱呱’蛙鸣。
樊尘从天黑就蹲守在矮墙下,一直等到后半夜,确定林中绝对没有任何人了,才悄悄起身,猫着腰,快速向约定中的老核桃树赶去。
这颗核桃树有五六十年岁了,两人都环抱不住,树干上一处,挖掉了一大块树皮,正是前几日,樊尘亲手削掉,作为印记的。
印记的下方,土被翻动过,看到这被翻动的痕迹,樊尘心神俱震,眼前就是一黑,脚下发软,身子摇摇欲坠,就要瘫倒在地。
樊尘定了定心神,顺势蹲**来,再次向四周张望,确认没有人后,快速刨开泥土。
很快,泥土中埋着的小布袋被樊尘拉了出来,里面哗哗作响,樊尘低声骂道:“草!赵武!”
短促而悲愤的声音,惊动了树上的夜鸟,传来两声扑扇翅膀的声音,樊尘把布袋塞进怀里,没从原路,而是再往林中深处行去,绕过镇子,直往青岩山去。
樊尘没打开布袋,可是那种沉甸甸的冰冷感觉,绝对是金元没错,整整三百个金元。
三百金元,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樊尘砍柴打猎,辛苦存了五年多大元,全部换成金元,也不过才四百来个,这三百金元,算得上是意外之财。
可,这意外之财,樊尘宁愿,不要!
前几日,屠瘸子帮樊尘写下字条的时候还道:“尘小子,你娘也许只是不小心……”
樊尘冷静道:“井沿半米高。”
井沿半米高,一个人再怎么不注意,也不可能越过半米高的井沿,自己掉下井去。
屠瘸子写好字条,拿麻绳绑在一块石头上,递给樊尘,“小心些。” 樊尘点点头,接过绑着字条的石块,塞进了怀里,进了镇子后,挑了赵家人少的时候,砸烂窗子,将字条送进了赵武的房间里。 那字条上,写的是‘你事我知,三百金元封口,埋于村后剥皮老核桃树下’。 如果赵武没做那事,这个装着三百金元的布袋,就不会,埋在树下! 夜深人静,樊尘一路疾行,心中的怒火却熊熊燃烧,娘躺在席子上的消瘦身形,被水泡得发白的面孔,又浮现在眼前…… 自己发誓努力赚钱,从此不再让娘受一点点劳苦,可娘…… 眼泪顺着樊尘的脸颊无声淌下,丑陋的疤痕被泪水腌得发痒,但樊尘却不顾,只一心疾行。 怪不得,镇长赵顺宝给自己两百银元,让自己安葬娘,他,也许早就知道,娘是赵武杀害的! 还有刘镇护,肯定和镇长有勾结,不然怎么那么快就下了文书,断定娘是自杀! 樊尘恨不得,立刻就杀了赵顺宝,生撕了赵武! 连带刘镇护刘有才,也要在他心上剐上两刀,好生质问他:“作为一名探案,我娘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 杨柳镇因镇中广场有一颗大柳树而得名,要十二个大人手拉手,才环得起来,据史书记载,这颗柳树是在大隋年间种下的,距今已有三千多年了。 杨柳镇的丑娃樊尘和哑女姚红莲,在两家家长的协商下,定下了婚事,只等丑娃樊尘年满十六,就为两人完婚。 丑娃樊尘今年十四,过了后年冬月,才年满十六成年,到那个时候,才能娶上杨柳镇第一美女,姚红莲。 杨柳镇的大人们都知道,相貌丑陋的丑娃樊尘,是村尾的张寡妇,捡来的。 张寡妇全名张翠娥,是五十里外靠山镇张铁匠的大女儿,嫁给杨柳镇数一数二的老实男人樊大牛,过门三年后,樊大牛上山打猎不幸落崖身亡,张翠娥就成了寡妇,大家暗地里都叫她张寡妇。 张寡妇把襁褓中的男婴抱给隔壁的老人看,老人直摇头,男婴的整个背部都被烫得乌黑溃烂,脸部的额头和脸蛋大部分地方,也都被乌黑发紫的疤痕覆盖着,幸好这是冬季,若是夏天,伤口化脓就能要了这男婴的命。 也不知是哪家造的孽,男婴被冬季炉火烫伤,竟将其丢弃在了杨柳镇后的林子里,被好心的张寡妇捡到。 张翠娥和樊大牛结婚几年也没生个孩子,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张铁匠铁了心不让张翠娥回家,张翠娥只能守着三间烂屋过活,这男婴,张翠娥只当是老天赐予她的礼物,紧张得不得了,“丑点就丑点,只要孝顺就好了!” “尘土吧,贱名好养……必须把伤口处理了,等来年夏日化脓,就不好处理了。” 一晃十五年过去,当初差点没命的男婴,长成了一个大小伙子,脸上因有大片大片的疤痕,被人唤做丑娃,模样虽丑,但丑娃懂事早,现在已经是家里的顶梁柱了,还有了一门亲事,可谓淡中之喜。 杨柳镇的第一美女的名头,落在姚红莲头上,有些名不副实,可镇里的其他姑娘,还真比不上姚红莲,琴棋书画样样不差,模样也是水灵至极,可惜的是,姚红莲,不会说话,是个哑巴。 在杨柳镇这种小地方,少男少女一般十四五岁就有媒人上门,定下亲事了,可姚红莲,今年已经二十有六,还没嫁出去! 杨柳镇虽是个小地方,可谁愿意让一个哑巴,进自己的家门呢? 除了张翠娥这种,已经和尘土一样贫贱的家庭,其他家庭,对一个哑巴,成见还是极大的。 张翠娥当初也是一想,把自己的丑儿子,和哑女姚红莲凑在一起,没想到和姚红莲的父母一说,老两口当即就答应了,姚红莲的母亲秦冬梅生怕张翠娥反悔,当天就催着张翠娥,买两斤猪肉,做了媒子,定下了这门亲事。 这事不大不小,在不到一万人的小镇里,也算一件谈资,常有多舌的妇人说起这事,“哎,可怜红莲那么漂亮的姑娘,可惜是哑巴……不然怎么会便宜丑娃那个傻小子!” 屠瘸子帮樊尘写字条,引诱赵武埋下三百金元这事,得从天宝三十六年六月初六,也就是十二天前说起。 这天天还未亮,鸡叫两遍,樊尘就从床上爬了起来,边穿衣服边向里屋叫到:“娘,我起了!” “哎,早饭在锅里,昨天蒸的馒头多带点给屠师傅!”张翠娥在里屋里道,听声音,也在摸摸索索地穿衣了。 “晓得嘞!” 樊尘穿了鞋到厨房,灶台上的锅里,还冒着热气,樊尘不自觉地笑笑,打开了锅盖,一股香甜的味道,扑面而来。 五个白白胖胖的馒头,搁在一个大碗里,用热水温着。 樊尘熟练地从墙上的藤条框中,抽出两根筷子,扎了两个馒头在筷子上,盖上锅盖,转身打开地上的泡菜坛子,握住馒头,将筷子抽出来,捞了一碗咸菜,夹在两个馒头中间,大口大口吃下去。 樊尘一共吃了四个热馒头,又从橱柜里拿出昨天蒸的凉馒头,和着咸菜,拿布包装了,放在背篓里,剩下咸菜的小碗,樊尘拿来放在了锅里的大碗里,把最后一个馒头放在了咸菜碗里。 樊尘一边整理背篓的物件,绳索、弩机、弓箭、斧头、柴刀、午饭……一边向屋里喊道:“娘,我走了哎!” “哎!小心些,走路注意看脚下!” “哎,晓得嘞!” 樊尘摇摇头,沿着大路向镇头走去,爹樊大牛,自己从来没见过,但听娘说,爹是不小心失足落崖,故而每天临走前,娘都会叮嘱自己,注意看好脚下,千万千万,樊尘微笑着摇头,心想娘真是想多了。 几个去镇中杨柳广场的小孩子,看到樊尘,阴阳怪气地叫道:“丑娃!丑八怪!丑娃丑八怪” 樊尘早就对这些言语免疫了,只默默地伸手将帽子上的纱罩拉下来,遮住了自己的脸,快步向镇头走去。 镇中央的杨柳广场靠南,有一个几百平的练功场,是镇长赵顺宝的私人领地,赵顺宝每天上午,都会在此教导孩子们练武。 穷文富武,这当然不是免费的,一个月要二十个银币,换成大子,那可是整整两百个大子。 张寡妇一个人拉扯樊尘,哪有闲钱让他去学武,两百个大子,张寡妇靠洗衣磨面,省吃俭用要攒半个月。 但在樊尘六岁时,张寡妇想着不能让樊尘落后,学点本事,也好防身,以后还能参军,让他去过一次练武场,可只短短半个钟头,樊尘便跑回了家,任张翠娥怎么说,他都不再去了。 张翠娥知道,是别的小孩笑话他丑,学堂也没去,张翠娥仅着自己会的,教给樊尘,识字算术,待人接物,倒也把樊尘教成了一个懂事的孩子。 十岁开始,樊尘就开始上青岩山砍柴打猎补贴家用,并且在最近这两年里,逐渐成为了家中的主要经济来源,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对于同龄人的冷嘲热讽,樊尘根本就不往心里去。 青岩山方圆七十来里,西高东低,杨柳镇在青岩山西南,青岩山北面峭壁下,就是一望无际的幽蓝海。 樊尘听屠瘸子说,整个青龙大陆,都是在幽蓝海里泡着呢,屠瘸子还说,杨柳镇算什么,杨柳镇之上有西海郡,西海郡之上有大梁国,大梁国之上还有四帝国呢,这些啊,都是在青龙大陆上,青龙大陆之外,还有大陆呢! 屠瘸子少说也得有六十来岁了,满头银发,说自己姓屠,让樊尘叫他屠师傅,守着青岩山半山腰的两间茅草屋过活,樊尘十岁起,第一次上青岩山时,就认识他了。 偶尔帮他带带陈醋酱油、烟火桐油之类的生活用品,一来二去熟悉了,屠瘸子就教樊尘怎么用弓箭打獐子,怎么用弩机打麋鹿,砍柴怎么下刀省力等等…… 樊尘虽没去练武场学武,但在砍柴打猎中磨练的一身本事,不下于那些从五六岁就开始练武的少年们,按屠老头的说法,花架子,不禁打,你可比他们强多了,樊尘也只是傻笑,脸上的丑陋疤痕都舒展开来。 天宝三十六年六月初六,这同一天的正午时分,杨柳镇来了一位山羊胡精瘦老人,手持一柄拂尘,走起路来潇洒至极,活脱脱一个在世仙人。 山羊胡精瘦老人径直来到姚家小院前,自称是两百七十里外的奇林山奇林宗弟子,神相师马常威,此番下山游历,走到杨柳镇,见姚家有祥云笼罩,定有神魂天赋极高的好苗子,准备收其为徒。 姚家老两口不知奇林山,不知奇林宗,更不知神相师是什么东西,但瞧得老人家一副仙人模样,只得说自家就三口人,自己两夫妇和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儿。 见到姚红莲,马常威当即叫好。 姚红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并且样样拔尖,正是由于其神魂天赋极高。 不能开口说话在神相师马常威看来,那可不是坏事,正是由于其不能开口说话,姚红莲到了二十六岁的年纪,没经过任何神魂修炼,神魂还能保持如初生一般的旺盛,这是天大的好事。 只一顿饭功夫,马常威就让姚红莲开口说话,但也千叮万嘱,要她少开口,以免未稳固的神魂溢散。 听到女儿如同夜莺般悦耳地叫着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姚家老两口心头乐坏了,对马常威一口一个神仙,一口一个恩人。 马常威下山游历伊始,还有几百里要走,带着一个女人恐有不妥,便叮嘱姚家老两口,半年后待他返回时,便带姚红莲上奇林宗,禀明宗主,正式收她为奇林宗弟子。 老神仙还没走出五里地,哑女开口之事,就传遍了杨柳镇。 闲着的妇女们纷纷赶来看热闹,听到姚红莲亲口说:“我真的能说话了。”虽只此一句,但也让这些妇女们如同五百只鸭子一般,兴奋地呱呱叫起来。 “真能说话了?” “真能说话了!你没听见吗?” “那真是个老神仙啊!” “……” “红莲上了那甚奇林山,丑娃咋办?” 空气突然凝固了,乐呵呵给大伙烧茶端水的姚宝蓝和秦冬梅两人,这才想起来,姚红莲,还有一门亲事! “那能咋整,带着一起去呗!山上的人,就不烧火吃饭啦?丑娃还能打柴呢!” “不成!你看哪个神仙带着一个丑八怪?” “你们看……该怎么办呢?”姚宝蓝问道,其实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想法,只是这个想法太过于违背杨柳镇的世俗礼节,如果在场有人提出来,那就不是他主动违背礼节,是别人的提议,在镇里,也不会讨人闲话了。 一众妇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位年长的妇女道:“要不,就把婚事退了吧!” 姚宝蓝等的,就是这句话,可他不能表现得太过欣喜,只是愁眉道:“这样,不太好吧?” “这有什么不好!”另一位妇女放下茶碗,道:“我家红莲生得这漂亮,琴棋书画,操持家务样样精通,现在又能说话了,怎么能便宜丑娃那个混小子!” 有了这位妇女带头,其他妇女也纷纷附和,仿佛姚宝蓝要是不去退了这门婚事,才是违背了杨柳镇的世俗礼节。 世俗礼节在哪里,可不就在这些妇女的嘴里吗? 丑娃樊尘和哑女姚红莲,贫寒之家和殷实之家,杨柳镇的妇女们本就觉得不是门当户对,只是哑女姚红莲,根本没人愿意娶,这才便宜了丑娃樊尘,能讨得这么漂亮一个媳妇。 如今,姚红莲能说话了,不再是哑巴,即将成为奇林宗弟子,那可是仙子一样的人物,丑娃和仙子,那绝对是门不当户不对,即便她们也认为自家的儿子,也配不上仙子一般的人物,那他们也不能白白便宜了丑娃! 青岩山上挥舞柴刀砍柴的樊尘,还不知道,一群妇女拥着姚宝蓝,牵了两头大肥猪,把他一年半后就能娶回家的漂亮媳妇,给退没了。 樊尘半下午回来,挑着一旦柴,连带一只獐子三只兔子,在集市上卖了六十三个大元,想起家中醋吃光了,花五个大元买了一壶陈醋,往家里赶去。 进门就觉得院中不对,码放在院墙边的整齐柴火垛,掉下来不少散枝,院中每天娘都会扫,虽是泥土地面,但也瞧着平整,今天却有许多杂乱的脚印,家里来客人了?没听说过,娘有什么朋友呀。 往厨房去放醋才发现,厨房边的小棚子里,两头大肥猪哼哧哼哧地拱着一颗大白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