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的集市比青竹想象中热闹。
即便已是黄昏时分,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
胡商与汉人讨价还价,胡姬压酒晃着胸脯招揽客商,空气中混杂着烤肉的香气和劣质葡萄酒的味道。
青竹与赵匡胤穿行在人群中,看似随意地打量着两旁的摊位,实则目光如炬,将周围的一切尽收眼底。
师父,那边。赵匡胤低声道,用眼神示意不远处的一家铁器铺。
青竹微微侧首,看见铺子里摆满了各式兵器——弯刀、长矛、甲片,还有一些看着像是弩机的东西。
店主是个高鼻深目的回纥人,正与几个汉人低声交谈。
那些汉人的装束很普通,粗布短打,像是寻常的力夫。
但青竹注意到,他们的手都很稳,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那边摆出来卖的弩机。青竹收回目光,皱着眉问徒弟,“你不觉得很眼熟么?”
赵匡胤嘻嘻笑道:“师父,那些看着都是咱们太清骑士团的样式。”
两人转身向人群密集处走去,脚步不疾不徐,仿佛只是普通的行商。
但青竹的后颈微微发凉,基于武道直觉,他明白自己被人盯上了。
而且不止一拨。
青竹用余光扫视四周,很快锁定了三个可疑的身影。
左前方十丈外,一个卖烤馕的汉人小贩,目光时不时飘向他们这边。那人的手很粗糙,但指节粗大,内力修为不弱。
右后方七八丈,两个胡人壮汉看似在挑选毛皮,实则始终与他们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那两人腰杆笔直,站姿带着行伍之气,显然是军中出身。
还有一人最难察觉——斜对面屋顶上,一个灰衣人影一闪而过,轻功极佳,若非青竹望气之术敏锐,几乎无法发现。
师父,赵匡胤也察觉到了异样,低声道,咱们被人盯上了。
青竹面色如常,别回头,跟着我走。
他带着赵匡胤拐入一条小巷,巷子两侧是低矮的土房,堆满了杂物。
青竹脚步加快,在错综复杂的巷道中穿行,试图甩掉尾巴。
但跟踪者显然训练有素,无论青竹如何变向,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始终如影随形。
师父,甩不掉?赵匡胤额头渗出细汗。
青竹心中一沉。
这些人对云州城的地形极为熟悉,而且配合默契,分明是早有准备。
他当机立断,带着赵匡胤向城南方向疾行。
那里是贫民区,巷道更加复杂,便于脱身。
然而,当他拐入一条狭窄的巷子时,脚步猛地一顿。
死胡同。
前方是一堵高墙,墙头生满杂草,显然多年无人打理。
两侧的土房门窗紧闭,没有人声。
青竹缓缓转身,目光冷冽。
巷口处,人影憧憧。
汉人、胡人,足有五六十人,将狭窄的巷道堵得水泄不通。他们手中握着各式兵器,刀光剑影在暮色中闪烁。
墙头也站满了人,一个个张弓搭箭,箭簇对准了巷中的师徒二人。
一个戴着斗笠的中年汉子从人群中走出,声音沙哑:既然来了云州,就留下吧。
青竹打量着此人。
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鹰钩鼻和薄削的嘴唇。
身形瘦削,但站姿沉稳,气息绵长,是个高手。
青竹倒是不慌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他嬉皮笑脸的问道:“这位兄弟,江湖道也不是这么趟的,也不问问蔓儿,就这么直接亮青子(亮出武器),不合适吧。”
青竹真人好定力。斗笠汉子轻笑一声,声音如同夜枭一般难听,都说您执掌天下强军,没想到也有被我们赶入穷巷的时候。
这话说的多损,老话说:赶狗入穷巷。
青竹顿时不乐意了,佯怒道:“这位朋友,这就不讲究了,江湖道上,人不亲艺亲,艺不亲祖师爷还亲。出口伤人就不对啊。”
赵匡胤也觉得奇怪,大敌当前,师父怎么跟人耍起嘴皮子了。
他低头看了看师父背在身后的手势,那是太清骑士团的战术指令,意思是:他来主攻,让赵匡胤见机突围。
赵匡胤点点头,右手按在剑柄上,左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弩。
斗笠汉子懒得跟青竹废话,猛地一挥手。
墙头的弓弩手率先发难,箭雨破空而来,发出尖锐的啸声。
青竹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展开,将射来的箭矢尽数格挡。
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中,火星四溅。
找死!青竹一声低喝,剑势一转,向左侧的土房冲去。
那里是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只有七八个汉人便衣把守。
青竹剑如游龙,太清真无剑的精妙招式倾泻而出。
那些便衣虽然身手不弱,但在青竹面前如同纸糊,眨眼间便有三人倒在血泊中。
赵匡胤紧随其后,短弩击发,弩箭带着劲风呼啸而去,直入一人面门,那人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但对方人数太多,刚撕开一道口子,立刻有人填补上来。
刀光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人应接不暇。
赵匡胤此时武艺也是不弱,精钢长剑在手,也加入战团。
要说剑术之妙,在于刺击,所谓刺死砍伤,拿着长剑劈砍显然不划算,动作太大,杀伤力也不大。
青竹身法变换莫测,十几名围攻他的杀手,根本跟不上他的动作。
他反手一剑,将一名胡人壮汉的咽喉刺穿。
随后剑花一挽,又扎穿了另一个军士的大腿。
一个人在穷巷中游走打斗,仿佛一个人围殴一群人一般轻松挥洒。
岂料墙头上陆续翻上来几个弓手,一支冷箭从墙头射来,直奔赵匡胤后心。
青竹瞳孔骤缩,想要救援却已来不及。
赵匡胤听到破空之声,本能地向左侧闪避,但箭矢太快,还是射中了他的左肩。
噗——
箭簇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赵匡胤闷哼一声,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匡胤!青竹大惊,一剑卸了身前敌人一条胳膊,闪身到徒弟身边。
鲜血从赵匡胤的左肩涌出,染红了半边衣襟。
青竹伸手如电,点了几处止血止疼的穴道,再两指一较劲,将箭头起出。
赵匡胤到底是修道有成,好消息那支箭入肉很浅,坏消息箭簇上泛着幽蓝的光泽,有毒!
青竹眼中杀机暴涨。
他一手扶住赵匡胤,一手持剑,目光如寒冰般扫过四周的杀手。
伤我徒儿,真是活腻味了。师父,徒弟今天不得不大开杀戒了!青竹默默对上苍祝告。
声音低沉,却带着让人心悸的寒意。
斗笠汉子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厉声喝道:放箭!射死他们!
墙头的弓弩手再次张弓,箭矢对准了巷中的师徒。
但这一次,青竹没有格挡。
他深吸一口气,引天地元气入年寿,走泥丸,沉丹田,太清真气在体内疯狂运转,周身气势节节攀升。
尔等鼠辈,尝尝道爷的真功夫!
一声长啸,青竹手中长剑蓄满周身真气,向四方劈出。
刹那间,数道剑气从剑锋迸发,如同暴雨般向四周席卷而去。
那些剑气凝若实质,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所过之处,劈山裂石,血肉横飞。
墙头的弓弩手首当其冲。
十二名弓弩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剑气贯穿,从墙头坠落,摔在巷道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这是什么剑法?斗笠汉子的斗笠也被剑气掀飞,额上多了一道血印。
一击得手,青竹再不言语,紧闭口鼻,继续强行催动体内真气,手中金锋剑又化作惊虹,朝着巷口杀手跃去。
此刻三清派的少掌教已经算是杀红了眼。
太清真剑,无上剑道。
这是太清派秘传绝学,青竹极少在人前展露,也就当年浮尘师叔吃过一记。
青竹身形一动,感觉就是一晃之间,杀入人群。
一片剑光炸开,沐者披靡。
血雨倾盆。
随后人随剑转,剑随人走,青竹一错脚下八卦步,八方剑斩。
凌厉至极的剑意肃杀当场。
逃……快逃!有人惊恐地大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青竹的剑势如疯如魔,太清剑法臻至化境,一招剑斩八荒使完,八具残破尸体落地。
斗笠汉子见势不妙,想要逃走,但青竹早已盯上了他。
想走?青竹冷笑一声,身形如电,瞬间追上。
斗笠汉子回身一刀,刀势凌厉,显然也是个高手。
但青竹的剑更快,后发而先至,一剑精准扎透他腕骨,雁翎刀当啷落地。
说,谁派你来的?青竹剑尖抵在对方咽喉。
斗笠汉子面色惨白,却咬牙不语。
青竹眼中寒光一闪,剑尖向前一送,刺入其咽喉一分。
“慕容彦超这么不待见我?”
你怎么……斗笠汉子又伤又惊,一时慌了心神,说秃噜嘴了。
果然是慕容彦超这货。
青竹心中了然,剑尖一送,结果了此人性命。
他转身看向四周,巷道中已是一片修罗地狱的场景。
不到二十息时间,杀了一地人,还杀得这么碎。
侥幸活下来的杀手,早已吓破了胆,见青竹望来,纷纷丢下兵器,四散奔逃。
青竹嗤笑了一声。
他收剑入鞘,走到赵匡胤身边,查看徒弟的伤势。
左肩的箭伤很深,毒素已经开始蔓延,赵匡胤的面色发青,嘴唇发紫,意识有些模糊。
师父……给您丢脸了……赵匡胤愧疚道。
闭嘴,省点力气。被冷箭暗算,不叫事。青竹故作轻松道,从怀中取出解毒丹,喂入赵匡胤口中。
随后,他盘膝坐下,用剑尖挑破伤口,暗运真气,将黑血逼出。
一炷香后,赵匡胤肩头的黑血渐渐转红,毒素被逼出大半。
青竹长舒一口气,收起真气。
他撕下衣襟,为徒弟包扎好伤口,然后将赵匡胤背在背上。
一刻钟以后,青竹师徒回了客栈,刚刚虽是陋巷动手,不过貌似死了一地人,动静不小。
是自己走漏了风声,还是云州这边已经盯上自己了?
主帅遇险,幽燕十八骑都是惊出一身冷汗,好在青竹武道通天,杀穿重围。
既然有人敢搞秘密暗杀,就说明青竹可能真的查到了什么秘密。
青竹在店里来回踱步,沉思再三,决定继续留在云州查查清楚。
云州城现在是契丹人的地盘,自己年前刚来这里签过秘密会盟协议,那个倒霉的幽契互不侵犯条约,什么破名字。
名字虽然破,条约到底是签了,人情总还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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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青竹带着人前往云州城枢密使府。
他倒也不客气,一行人气势汹汹,直往枢密使衙门口走,还没等守门的衙役拦住他,他多快的身手,伸手拍响了登闻鼓。
青竹手上带着劲,敲的比用鼓槌还响,“通、通、通”三声鼓响,前后衙门听的真真切切。
这可把衙门口的衙役吓了一大跳,哪有这样的愣头青,你是要打官司你是要冲衙门造反啊。
再说,这边是南院枢密使衙门,也不管民间纠纷,跑我这喊冤算个什么事。
衙役们抄起水火无情棍就要来驱赶,谁料想青竹做戏做全套,高声向着衙门里大喊:“冤枉啊,高枢密,我冤枉啊。青天大老爷救命啊。”
这下衙役倒是不敢上前了,仔细打量眼前这人,剑眉朗目,英气不凡,猿臂蜂腰,英华内敛,看着就是习武之人,再看他手下这十八人,奇形怪状。
怎么还有个受伤的,胳膊吊着?给咱们枢密使的衙内打了?
知道枢密使姓高,还如此不忌讳的喧哗,莫非真的认识枢密使大人。
不过青竹这次没有穿道袍或是弁服,整个一个平民装束,衙役们是认不出来这位爷就是半年前特使萧苛的座上宾。
听见衙门口如此喧哗,枢密使大人高信韬十分不悦,不一会,内堂师爷急急忙忙跑了出来,看着眼前这场景,刚要发作。
看着台阶下一个年轻人对着自己笑着点点头,师爷一愣,又揉了揉双眼,这人眼熟啊。
到底是枢密使的心腹师爷,记性不差,想起来年前,秘密来此签约的贵客,知道事关重大,又不能声张。
师爷赶紧堆笑跑下台阶,朝着青竹一施礼,道:“表少爷,您怎么来了,快快请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