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八年正月初三，莫州。
又是一年在外征战，没回家陪老婆孩子，青竹有些郁郁。
他骑在马上，身披厚重棉道袍，外罩墨色披风，腰间悬着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金锋剑。
他回头望了一眼莫州城头，冯道和刘若拙的身影已经隐没在晨雾之中。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风字营的轻骑兵率先开拔，作为前锋负责侦查开路。
紧接着是林字营的重装步兵，然后是山字营的具装骑兵，火字营押运着辎重和二十架野战八牛弩走在最后。
两万人的大军，在茫茫风雪中缓缓南下。
——
从莫州到正定，全程约三百八十里。
青竹按照正常行军速度，每日行进约一百里，计划四天抵达。
这个速度不算快，也不算慢，既能保证士卒的体力，又能维持队伍的完整。
第一日，大军沿官道南下，经任丘、高阳，当晚在博野县扎营。
博野县令早得了消息，在城外准备了热汤热饭，供大军享用。
第二日，继续南下，过安国，当晚在祁州休整。
祁州知州是冯道的门生，对青竹格外殷勤，送来了不少柴炭草药。
第三日，经深泽，进入真定府地界。
这一日风雪渐大，行军速度稍慢。
青竹命火字营在前开路，用沙土填平坑洼，确保辎重车辆顺利通过。
第四日，也就是腊月初六的午后，正定城那雄伟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四日行军，太清骑士团纪律严明，秋毫无犯。
沿途百姓见这支大军虽然装备精良、气势森严，却从不骚扰地方，纷纷称赞不已。
——
正定，古称真定，乃河北重镇，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远远望去，但见一座雄城横亘于平原之上，城墙高达三丈六尺，厚两丈有余，外包青砖，内夯黄土，坚固异常。
城墙四角各有一座角楼，高耸入云，可俯瞰方圆数十里。
城门有三座，东门曰迎旭，南门曰长乐，北门曰永安。
每座城门皆建有瓮城，城门厚重，外包铁皮，内嵌铜钉，坚固无比。
城墙之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座箭楼，密密麻麻，如林而立。
箭楼之间，旌旗招展，刀枪如林，守军严阵以待。
最引人注目的，是城头正中那面明黄色的龙旗。
龙旗高悬，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五爪金龙，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这是天子的旌旗，代表着当今天子石重贵驻跸在此。
青竹勒住马缰，远远打量着这座雄城。
正定自古便是河北第一大城，汉高祖刘邦曾在此平定陈豨叛乱，光武帝刘秀也曾在此驻足。
到了五代，这里更是后晋的北疆重镇，城墙经过历代修缮，坚固程度丝毫不逊于汴梁。
大帅，许仲策马来到青竹身边，前面就是正定了。
青竹点点头，举起右手，示意大军停止前进。
打出旗号。
随着令下，中军之中缓缓升起两面大旗。
一面是太清骑士团的团旗，黑底白字，上书二字。
另一面是青竹的帅旗，青底金字，一个硕大的字迎风招展。
两面大旗并立，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气势非凡。
——
大军继续前行，离城还有五里，前方忽然出现一队人马，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一员年轻将领，身披金甲，腰悬玉带，骑一匹白马，神态傲然。
他身后跟着千余禁军，刀枪如林，阵势森严。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那将领高声喝道，声音中带着几分轻慢。
青竹策马出列，朗声道：北七州，太清骑士团团长青竹，奉旨勤王。
那将领上下打量了青竹一番，目光中闪过一丝不屑。
原来是北七州的啊。他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嘲讽，本将禁军指挥使景琦，奉旨在此节制各路勤王之师。
青竹眉头微皱，但并未发作，只是淡淡道：景将军，青竹奉军令前来，请安排驻地。
景琦傲然道：青竹团长，本将奉命传达圣谕：太清骑士团乃地方民团，非朝廷经制之师，当在城北五里扎营，不得靠近城池。至于民团主将，可单独入城觐见陛下。
此言一出，青竹身后的许仲、钱弗钩等人皆是脸色难看，手不由自主地按上了刀柄。
什么杂牌也往跟前凑？
这句话虽然没有明说，但景琦的语气中已经表达得淋漓尽致。
青竹心中一阵腻歪。
他与石重贵之间的嫌隙，由来已久。
当年石重贵还是齐王的时候，储位不稳，一直疑心冯道要押注石重裔。
青竹作为石重裔的好友，自然也被石重贵视为眼中钉。
后来石重贵登基，以他的狭窄气量，怎么能给青竹和冯道好脸色。
如今石重贵故意派这么个目中无人的禁军指挥使来迎接，分明是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青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
既如此，青竹谨遵军令。他无所谓道。
景琦见青竹如此，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拱了拱手，便带着禁军扬长而去。
大帅！许仲愤愤不平道，这小白脸太过嚣张！我太清骑士团纵横北疆，血战契丹，何时受过这等鸟气？
青竹摆摆手：不必与他计较。咱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争口舌之利的。传令下去，全军转向，城北五里扎营。
——
青竹率军来到城北五里处，仔细勘察地形。
此处地势起伏，有一座小山丘，高约十余丈，方圆约半里。山丘周围地势开阔，视野良好，正适合扎营。
青竹当即下令，按照《六军镜》的兵法原则，依着山丘扎下营寨。
《六军镜》乃唐代名将李靖所着兵书，其中详细记载了行军布阵、扎营立寨之法。青竹早年跟随刘若拙学艺，对这些兵法典籍烂熟于心。
火字营听令！青竹高声道，以山丘为中心，分设中军大帐、前营、后营、左营、右营，各营之间以壕沟相隔，以拒马相连！
得令！
吉燎带着火字营的工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熟练地挥舞着铁锹锄头，挖掘壕沟，竖立栅栏，搭建营帐。
林字营、山字营，负责外围警戒，派出斥候，方圆十里之内，不得有敌军靠近！
得令！
风字营，挑选精锐夜不收，前往井陉探查，注意安全。
得令！
两万人的大军，在青竹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火字营的工匠们是最忙碌的。
他们不仅要搭建营帐，还要布置防御工事。
按照青竹的要求，营寨外围要挖掘三重壕沟，每道壕沟深一丈、宽两丈，沟底插满削尖的木桩。
壕沟内侧，竖立高达一丈五尺的栅栏，栅栏上缠绕荆棘铁蒺藜。
营寨四角，各设一座望楼，高约三丈，可俯瞰方圆数里。
此外，青竹还特意调集了二十架野战八牛弩，布置在营寨中央的高地上。
这些八牛弩经过改良，可以拆卸运输，组装方便，射程可达五百步，是守营和野战的利器。
大帅，吉燎来到青竹面前，汇报道，营寨轮廓已经搭建完毕，明日可完成全部防御工事。
青竹点点头道：手脚挺麻利。让火头军今晚加餐。
青竹又叮嘱道：二十架野战八牛弩要布置在高地四周，形成交叉火力。每架弩配三名弩手，轮换作业，确保随时有人值守。
明白！吉燎领命而去。
这二十架野战八牛弩是青竹的宝贝。它们经过吉燎的改良，采用模块化设计，可以拆卸成十几个部件，用马车运输。到了地方后，熟练的工匠半个时辰就能组装完成。每架弩配备三种弩箭：普通铁脊弩箭、火药弩、火油弩，可根据战况灵活选用。
不到两日，一座坚固的营寨已经初具规模。
从远处望去，但见一座巨大的军寨横亘于平原之上，壕沟纵横，栅栏林立，望楼高耸，旌旗招展。
营寨中央的青字大旗和太清骑士团团旗迎风飘扬，气势非凡。
营寨周围，风字营的轻骑兵来回巡逻，警戒森严。
林字营和山字营的士卒在营寨内外操练演武，喊杀声震天动地。
——
营寨建成后，青竹便坐镇中军，处理军务。
这两日里，青竹带着赵德鸣、赵匡胤巡视营寨各处，检查防御工事的每一个细节。
小道士德鸣已是十八岁的青年，跟随青竹多年，武艺兵法皆有长进。
赵匡胤也十六岁了，身板结实，又黑又壮，骑射娴熟，尤其善使一条盘龙棍，号称同辈无敌手。
师父，德鸣指着远处的正定城，咱们就这么在城外扎营，不去见皇帝老子吗？
青竹淡淡道：什么皇帝老子，比你师叔大不了几岁，他不召见，咱们何必自讨没趣？
赵匡胤有些憨憨的挠挠头：可咱们是来勤王的啊，不见陛下，怎么商议军情？
军情？青竹冷笑一声，石重贵提防我还来不及，能给我提供什么军情？
两个徒弟对视一眼，都不再多言。
他本以为石重贵得知他到来后，会召见他商议军情。
谁知一连等了数日，城中却毫无动静。
大帅，钱弗钩愤愤道，你说石重贵躲着不见咱，是何居心？咱们到现在可是都用自己的粮饷，皇帝也不能差饿兵啊。
青竹倒是乐得清闲。
他本就不想见石重贵。
两人之间的嫌隙，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既然石重贵不召见，他也乐得自在，不用去应付那些虚情假意的场面。
不见便不见，青竹淡淡道，咱们做好自己的事便是。
然而，更过分的事情还在后面。
几日后，负责粮草的钱弗钩来报：大帅，朝廷的粮草官来了。
青竹点点头心中以为石重贵算是懂人情世故，他安排道：让他们把粮草卸到咱粮库即可。
钱弗钩却苦着脸道：大帅，那粮草官说……说朝廷的粮草只供应经制之师，太清骑士团是地方民团，不在供应之列。
青竹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就是说……钱弗钩低声道，朝廷不给咱们供粮。
营帐内一片寂静。
许仲猛地站起身，怒道：什么？！咱们两万大军，每日消耗粮草数千石，他不供粮，想让咱们饿死不成？
钱弗钩继续道：属下打听过了，其余几家节度使的军队，朝廷都按时供应粮草。唯独咱们……
唯独咱们没有。青竹接过话头，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好一个石重贵。
不给粮草，这是要逼他低头，主动去求见啊。
可惜，石重贵打错了算盘。
青竹手上有运河水师，粮草供应根本不是问题。
阮雄早就从相津港调集了大量粮草，源源不断地运送到前线。
别说两万人马，就是五万人，他自己也能供应得上。
钱弗钩。青竹淡淡道。
属下在。
从今日起，把每日的粮草消耗统计好，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青竹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将来，咱们找这位大晋天子，一笔一笔地结算。
钱弗钩领命而去。
许仲还是有些愤愤不平：大帅，石重贵这也太过分了！咱们是来帮他打仗的，他倒好，连粮草都不给！
青竹摆摆手：不必多言。咱们北七州的粮草，本就不靠朝廷。他既然不给，咱们就自己解决。传令下去，让弟兄们安心操练，不必理会这些。
——
又过了不到两日，这日清晨，青竹正在帅帐中查看地图，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那号角声来自正定城中，低沉浑厚，连绵不绝。
青竹心中一凛，立刻放下手中的地图，快步走出帅帐。
怎么回事？他高声问道。
许仲也匆匆赶来：大帅，是城中的号角！好像有紧急情况！
青竹登上望楼，举目远眺。
正定城中，明黄色的龙旗依旧在城头飘扬，城中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街道上虽然人来人往，显得有些慌乱，但并没有敌袭的迹象。
城中没事……青竹喃喃自语，目光转向远方。
忽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井陉关的方向，一股浓烟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那烟尘滚滚，如一条黑龙盘旋于天际，即便相隔数十里，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许仲倒吸一口凉气。
青竹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契丹人，来了。
井陉关，那是太行八陉之一，是通往中原的咽喉要道。
耶律德光的大军，终于从太行山中杀出来了！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青竹高声道，风字营立刻出营侦查，查明敌情！林字营、山字营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准备出战！火字营检查器械，确保八牛弩随时可以发射！
得令！
随着一声声令下，太清骑士团的营寨立刻忙碌起来。士卒们纷纷拿起兵器，奔向各自的岗位。
青竹站在望楼上，目光死死盯着远方那股冲天烟尘，心中思绪万千。
他转身对传令兵道：传令各营，加强戒备，但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出战。
得令！
青竹又望向正定城的方向。
城头之上，那面明黄色的龙旗依旧在风中飘扬，但此刻却又显得畏缩。
青竹心中冷笑，但面上却不露分毫。
冯道身为相国，既然答应了帮石重贵一次，无论如何，这一仗还真躲不过去。
德鸣，赵匡胤！青竹高声道。
弟子在！两个年轻人快步登上望楼。
你们带一队亲兵，去营寨四周巡查，确保各处防御工事完好。青竹叮嘱道，契丹人随时可能杀到，不可大意。
两个年轻人领命而去。
青竹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稍感欣慰。
许仲。
属下在。
去把各营指挥使都叫来，咱们商议一下接下来的部署。青竹沉声道，耶律德光的大军既然出了井陉，大战就在眼前。咱们得提前做好准备。
许仲快步离去。
青竹独自站在望楼上，目光再次投向远方。
井陉关方向的烟尘越来越浓，隐约还能听到沉闷的轰鸣声，那是千军万马行进的声音。
耶律德光，你终于来了。
决战，终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