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的天性是善忘，天坛之变刚刚过了半个月，帝都的百姓已经将目光集中在另一件事上。

重开灯市。

正月里的上元节，在大燕朝时每年都会举办盛大的灯会，灯会之中，无论是达官显贵高门大户，还是升斗小民之家，商会会馆、酒楼饭馆、米店粮行、绸缎庄、成衣铺一应商户都会在自家门前挂上自己制作的彩灯，图个吉利，久而久之，攀比竞赛之风开始盛行起来，猜灯谜、赛诗会都风靡一时。大燕朝的上元灯会与除夕、中秋成为了一年中最重要的三个节日，一时间数之不尽的灯谜引得百姓们乐在其中，无数诗词佳句传颂坊间，最能体现万民同乐的盛景。

天琅朝立朝三十余年却将上元节灯会给禁绝了，皆因开国皇帝杨渊奉行节俭，觉得灯会过于奢靡，奢靡之风一盛势必会腐蚀天琅尚武之风，堕落到前朝分崩离析的地步。

天宸五年，不仅重开灯会，而且还由以往的民间自发举办变为了官办，今年的灯会由礼部会同京兆尹一同主持，主会场设在帝都最大的青楼沉香楼。

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醉翁之意，意在转移百姓对天坛之变的注意力，营造出歌舞升平的盛景，表彰天琅朝天下太平的功绩，彰显陛下与民同乐的气概。

沉香楼里已被清场。

礼部尚书郭像一身常服，在两人的陪同下来到了大厅之中，看着改造一新的巨大舞台上正在排练的一众歌姬频频点头。都说“人间绝色在沉香，优胜大内三重妆。”

果然名副其实。

此间时节虽在正月里，天气严寒，但舞台上排练的歌姬却是穿得格外清凉，配着妖娆的舞姿，让人目眩神迷。

身为礼部尚书，非礼勿视为座右铭，不过今日乃是奉旨办差，不一饱眼福就太过对不起自己了。

郭像在沉香楼大掌柜萧无忌和礼部侍郎邱从文的陪同下，坐在大厅正中，听着萧无忌的汇报。

只听得萧无忌滔滔不绝的道：“沉香楼一百零八位娘子皆是精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已经编排出十余个好节目，另外还从西域请来了数十名带有浓厚异域风情的胡姬，从南荒邀请了十余名九黎洒水娘，还有海外扶桑歌伶，说句天下风情尽聚我沉香楼内也是不为过的。”

郭像只是点头，没有答话，倒是邱从文淡淡的道：“你倒是有心了。话又说回来，不止你沉香楼在积极筹备，长乐坊、嫦娥宫、落雁阁也都在使着劲呢，作为第一风月之地的沉香楼可不能被比了下去。不满你说，到时候会有宫中贵人前来，作为主场之地如果失了风采，你担当不起的。”

萧无忌闻言一笑道：“两位大人将心放到肚子里，沉香楼绝非浪得虚名。”

邱从文道：“那就好。尚书大人也乏了，你安排一下。”

萧无忌闻弦音便知雅意，招来身后不远处的老鸨，低头吩咐了几句。

郭像和邱从文二人分别由一名龟公引入后院雅间。

.....

七里香酒楼后院。

杨炼削着竹篾，小兰和火灵儿裁着牛皮纸，三人正在制作灯笼。韦忠无所事事的等在一旁道：“老七，你倒是给我派个活啊。”

杨炼想了想道：“这样吧，你到隔壁的绸缎庄买九缕黄色流苏吧。”

火灵儿和小兰好奇的望向杨炼。

韦忠道：“没听过做灯笼还要流苏的。”

杨炼道：“你知道个屁，去就是了。”

韦忠嘟囔着一句“你有种”后，便悻悻然的起身离去。

火灵儿和小兰皆是掩嘴偷笑。

小兰道：“哥，要流苏作甚，我是见过灯笼的，好像没有见过灯笼上配流苏的。”

杨炼道：“这叫创新，知道不，创新。”

小兰憋了憋嘴道：“好吧”

杨炼道：“等灯笼制作好，还要请大哥写灯谜，红纸要留下些备用，我这里有九道灯谜，你去找大哥写。”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了小兰。

小兰接过，看了起来，虽然识得几个字，可是这九道灯谜自己是一个也猜不出来。

小兰捧着一叠红纸和杨炼给的灯谜，蹦蹦跳跳的往魏山河的房中行去。

院中劈柴摘菜的韩二牛夫妇见了，都是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就连躺在廊下赛太阳的韩老汉的气色也好了很多。

七里香里有人味。

小兰轻手轻脚的来到魏山河房中，魏山河放下手中书，和颜悦色的道：“来了？”

小兰有些拘谨的点了点头道：“大先生，杨炼哥让我来找您写灯谜。”

魏山河品味着“大先生”三个字，面色有些复杂，对着小兰道：“他倒是会使唤人，拿来吧，我看看。”

小兰将灯谜放在一叠红纸之上，双手递给了魏山河。

魏山河接过，嘴角微微翘起道：“倒是有些门道，看不出来，小七还有这等才华。”

听到魏山河赞赏杨炼，好似赞赏自己一般，小兰面带笑意。

魏山河道：“晚上来取就是。”

小兰伸了伸舌头，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今天是元宵节，杨炼用糯米磨成粉，掺上清水河麦芽糖，包着芝麻下锅，并取名为元宵。

众人是第一次吃，却是抢着吃。

因七里香大门前带着流苏的九支灯笼，别出心裁，不少游客便上前要看个究竟，金色流苏随风摆，灯火通明来招财，确实是好兆头。

不过聚集的游客却是越来越多，不因为别的，就因为灯笼上的九道灯谜是闻所未闻，很是新奇。

莫中美人计——至圣先师一语

高台对映月分明——字

欲访孟尝却未得——灯谜用语

飞书钱塘春已去——灯谜用语

望断南飞雁——常用语

一夜征人尽望乡——灯谜用语

桥头佳人相道别——字

离婚飘落各东西——物

低头思故乡——药

游客们一个个冥思苦想，不得要领。

人群中一名文士将这九道灯谜一一记下，便朝着沉香楼方向急行而去。

沉香楼内，此时鼓乐喧天，衣带飘飞，太子杨乾代表皇室端坐头牌正中间的雅座，不时与身侧的礼部尚书郭像低头交谈，品鉴乐理。其身后坐着数十名身着常服的朝廷大员。再往后坐着数百位京中各路权贵。

舞台上的歌女犹如飞天仙子，人人手把琵琶，一曲《天上花》悠悠扬扬，让人沉醉。

一曲终了，只见舞台上升起烟雾，迷迷蒙蒙之中胡琴低声摇曳，北方的苍凉中夹着幽怨，幽怨之中又有几份奔放，一阵马嘶之后，烟雾散开，数十名西域风情十足的胡姬只穿着抹胸、低腰皮裙呈现在众人面前，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鼓点，胡姬整齐划一的踩着鼓点，跳起了西域独有的套杆舞。

众人意犹未尽之时，只见西域胡姬悄然退去，而是两队满头银饰，浑身黑衣、手捧水坛的九黎洒水娘从舞台左右入场，一名赤脚蛮人手中舞着火刀在中间翻滚腾挪，一众洒水娘边歌边舞，不时将水坛中的圣水洒下台去，台下众人纷纷附和，别有一番情调。

.....

歌舞升平的间隙，萧无忌上得台上，向台下行了个罗圈礼，朗声道：“殿下，各位大人，接下来进入猜灯谜的环节，我们沉香楼里准备九道灯谜，猜中之人的奖励就是能在沉香楼里享受一夜香魂。强调一点，可都是清倌人哦。”

众人齐声叫好。

杨乾微笑着摇了摇头，心中抱怨今日不知是福是祸。

郭像好似猜中杨乾心意道：“殿下不必忧虑，实乃风雅之事，御史台在这个时候也不能做出扫兴的事来。”

杨乾点了点头，问道：“这个萧无忌倒是个人物，不知其身后事何人撑腰？”

郭像低头说了两个字：“国师”

就在二人交谈之时，已有人猜中了灯谜，猜中灯谜之人手中多出一张玉牌，玉牌上写得天字二号，便小心的收入怀中，眼中露出兴奋之色，向周遭的狐朋狗友们急忙抱拳行礼，连称侥幸。

郭像道：“这是徐家老二，有名的纨绔。”

杨乾笑道：“倒是久闻大名了。”

接二连三的灯谜被人猜中，九枚刻着房号的玉牌也散了出去，就在萧无忌宣布歌舞继续的时候，一名文士站起身道：“萧大爷，你这沉香楼的灯谜还不如一间酒家，以这等劣质的灯谜择客，我等不服。”

萧无忌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呵呵笑道：“我沉香楼里面的灯谜请的是当朝大儒所做，不知为何称为劣质？”

那名文士缓缓从人群汇总走去，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扬了扬，道：“这是我路上见到七里香酒楼上挂的灯谜，斗胆当着各位贵人的面读上一读，其中优劣，还请各位贵人品鉴一二。”

文士将杨炼绞尽脑汁才记起的九道灯谜一一诵读出来后，便匆匆隐到人群之中，但偌大的沉香楼却变得鸦雀无声，场间众人好似都陷入了长考之中。

就连博览群书的郭像也是皱起了眉。

太子杨乾端起杯，喝了口茶，以掩饰自己的尴尬，心中骂娘道：“这是哪个该死的，出得这么难的灯谜，而且道道诗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