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如,地府反了吧?
酆都大帝越说越怒,声音拔高,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嗡嗡回响,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他猛地停在东岳大帝面前,身体前倾,那张平日里威严方正的脸,此刻因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眼中跳动着幽绿的鬼火:
“大哥!醒醒吧!不是我们做得不好!是他玉帝老儿觉得屁股底下这凌霄殿的宝座,坐得太闷了!是他看我们地府这一系人马,势力盘根错节,抱得太紧了!让他觉得不顺手了!不放心了!他想换人了!想重新洗牌了!我们,就是他选中的那只‘鸡’!杀了我们这只鸡,儆给天庭那些蠢蠢欲动的‘猴’看!有神仙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是非。”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积压了千万年的怨毒一口气喷吐出来。最后,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句石破天惊的话:
“陆之道安插在玉帝身边的小耳朵,亲耳听见!那老儿喝多了琼浆玉液,搂着嫦娥的细腰,得意洋洋地跟心腹显摆——‘……做天帝,跟做凡间那些帮会龙头,有什么两样?精髓就是一个字,平衡!不能让下面一家独大啊!五千年,换一拨人上来坐坐庄,轮流坐庄,这位置才坐得稳!地府那帮老鬼,抱得太紧了,都快忘了是谁给他们饭吃!不敲打敲打,我这个老大说话,以后谁还听?’我玉皇大帝出来混,要讲信用;说了把地府高层都换掉,就一定一个都不放过。”
平衡!轮流坐庄!敲打!
这几个字,如同淬了剧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东岳大帝的心脏!
他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粉碎。原来根本不是什么正义,不是什么天规,仅仅是……帝王心术!仅仅是他们地府势力太大,碍了玉帝的眼,成了需要被“平衡”掉的那一方!
东岳大帝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变得如同他座下的白玉宝座一般冰冷死寂。他那双蕴含山川河岳、执掌亿万生灵轮回的深邃眼眸,此刻剧烈地波动着,震惊、愤怒、屈辱、恐惧……最终,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种彻骨的寒意所冻结。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望向殿顶那描绘着日月星辰、诸天仙神的藻井。那象征着至高天权、永恒秩序的画面,此刻在他眼中,却显得无比冰冷、虚伪和……令人作呕。
“若是不查……”东岳大帝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这烂账,便是悬在你我头顶、永不消散的催命符,永世不得翻身。”
“若是查了……”酆都大帝接上他的话,声音同样冰冷,如同九幽寒泉,“你,我,十殿阎罗,四大判官,五方鬼帝,罗酆六天……所有经手过那些账册,所有知道内情,甚至所有可能知道内情的地府大小官吏、阴兵鬼卒……有一个算一个,都得魂飞魄散,永绝轮回!整个地府,将彻底倾覆!连渣滓都不会剩下!”
死一般的沉寂笼罩着天贶殿。只有两位大帝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盏被打翻的碧玉茶盏中,残余的茶水沿着云案边缘,“滴答…滴答…”落在地面金砖上的声音。那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仿佛丧钟的倒计时。
“人心……”酆都大帝再次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颓然坐到冰冷的玉阶上,蟒袍委地,显出一种枭雄末路的疲惫,“现在地府,人心已经散了。查账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传开。那些平日里溜须拍马、指天誓日效忠的大小官员,都在给自己找后路。有点门路的,正偷偷摸摸联系阳世,找什么‘偷渡阴魂’的邪门歪道,想金蝉脱壳,溜之大吉!骨头软、心思活的,眼珠子滴溜溜转,恨不得现在就跑去天庭,抱着玉帝的大腿痛哭流涕,把地府这点见不得光的家底全抖搂出来,换一个‘污点证人’的宽大处理!还有些……哼,不甘心引颈就戮的,暗地里串联,蠢蠢欲动,只是苦于没有领头之人!”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东岳大帝,那目光锐利如刀,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他们都可以跑!都可以卖!因为他们清楚,不管天庭派谁来接管地府这摊子烂事,总需要人干活!总需要熟悉业务的判官去勾魂,需要阎罗去审案,需要鬼卒去维持秩序!清洗,只会清洗掉我们这些坐在最顶上的!下面的小鬼,不过是换了个主子磕头罢了!”
酆都大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尖锐:
“但是!你!我!我们两个!能跑到哪里去?!能卖给谁?!玉帝要杀鸡儆猴,要立威,要平衡!他怎么可能放过我们这两个最大的‘大哥’?!认错?认罪?那是把脖子洗干净了递到他铡刀底下!只有死路一条!只有魂飞魄散,永不超生这一条路等着我们!”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槌,狠狠擂在东岳大帝的心上。那“魂飞魄散,永不超生”八个字,更是如同地狱的魔咒,在他耳边疯狂回响。
东岳大帝闭上了眼睛。他那双执掌亿万生灵轮回、看透世事沧桑的眼眸,在紧闭的眼睑下剧烈地颤抖着。泰山崩于前?麋鹿兴于左?此刻,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脚下是名为“毁灭”的、深不见底的渊薮,身后是名为“玉帝”的、举着屠刀的狰狞阴影。退,是死。进……亦是九死一生?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那滴答的水声,仿佛敲击在灵魂深处。
终于,东岳大帝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彷徨,也没有了往日的庄严与悲悯。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熊熊燃烧、足以焚尽九重天的幽绿色鬼火!一种破釜沉舟、玉石俱焚的疯狂决绝,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席卷了整个天贶殿!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五指猛地收紧!坚硬逾金刚的万年温玉扶手,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呻吟,竟被生生捏出了五道清晰的指印裂纹!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巨大的阴影,几乎将阶下的酆都大帝完全笼罩。那身象征着天道授权、地位尊崇的帝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俯视着酆都大帝,嘴唇开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幽冥最深处、从亘古寒冰中凿出来的,带着刺骨的杀伐之气和滔天的怨毒:
“说——的——极——是。”
“与其坐以待毙,引颈受戮……”
东岳大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幽厉鬼的尖啸,又似万千雷霆同时炸响,瞬间撕裂了天贶殿死寂的苍穹:
“——不如,地府反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