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天贶殿。

酆都大帝几乎是撞开最后一道描金朱漆大门的。门口两个金甲守卫被他蛮横的力道带得一个趔趄，刚要怒喝，看清来人那张阴云密布、几乎能刮下三斤寒霜的脸，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低头垂手，噤若寒蝉。

殿内熏香袅袅，东岳大帝正襟危坐于云纹宝座之上，手持一卷玉简，一派渊渟岳峙、万物不萦于怀的庄严气象。侍立两侧的仙娥力士，个个屏息凝神，偌大殿堂落针可闻。

酆都大帝这副火烧屁股的模样，与殿内肃穆宁静的氛围格格不入。他看也不看旁人，龙行虎步直冲到宝座阶下，对着东岳大帝急促地一摆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铁器刮擦般的嘶哑：“大哥，清场！快！”

东岳大帝微微蹙眉，似乎不满他如此失仪。但见酆都大帝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焦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心中也是一凛。他不动声色地抬了抬下颌，殿内侍从如蒙大赦，鱼贯而出，厚重的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何事惊慌至此？”东岳大帝放下玉简，语气依旧平稳，带着安抚的意味，“酆都，你也是执掌幽冥的一方雄主，当知泰山崩于前……”

“泰山真要崩了！”酆都大帝猛地打断他，一步踏上玉阶，几乎是贴到东岳大帝耳边，灼热的呼吸喷在对方耳廓上，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戾气，“玉帝那老儿！他要搞我们！搞地府！搞你和我！玉帝痴线剌，要搞新和联胜，搞新地府！！！”

东岳大帝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面上却纹丝不动，甚至端起旁边云案上一盏温润的碧玉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哦？查账的事情啊，我知道。查账而已，例行公事。年年查，月月查，何须如此惊怖？我身正，何惧影斜？”

“身正？！”酆都大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他猛地直起身，俯视着宝座上的东岳大帝，眼神锐利如刀，“大哥！醒醒吧！你怕是忘了，当年是谁！亲自跑去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着菩提老祖，让他那个无法无天的猢狲徒弟，‘路过’地府时，‘顺便’帮我们解决掉那堆缠了三千年、足以压塌整个酆都城、让你我永堕无间地狱都赎不清的烂账？！”

“轰隆！”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东岳大帝识海中炸开！

他那张万载玄冰般恒定的威严面孔，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端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碧玉盏壁映出他骤然收缩的瞳孔和一丝猝不及防的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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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前的场景，瞬间冲破尘封的记忆，带着腐朽的账册灰烬气味，扑面而来！

罗酆山，森罗殿。

三百年前。

烛火飘摇，映得殿内鬼影幢幢，气氛凝重如铅。堆积如山的玉简、竹帛、兽皮卷轴几乎淹没了巨大的判案桌，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无数笔糊涂账、亏空账、人情账、见不得光的黑账。每一卷都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殿中两位主宰的心头。

酆都大帝烦躁地来回踱步，猩红的蟒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阵阵阴风，“这账根本平不了！窟窿太大了！玉帝迟早要查！到时候，你我，还有这殿里殿外所有经手过的判官、鬼吏，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最底层，永世不得超生！”

东岳大帝端坐主位，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扶手上敲击，发出“笃、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敲在酆都大帝狂跳的心尖上。“听说，有一只神通的泼猴……”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铁器。

酆都大帝猛地停步，眼中爆出精光：“你是说……孙悟空？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猢狲？”

“他背后是菩提老祖，”东岳大帝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菩提欠我一份因果。若由他徒弟出手，‘闯’入地府，‘无意间’毁掉生死簿……这烂摊子，就成了天灾！成了那无法无天的妖猴造的孽！玉帝震怒，只会去寻那猴子的晦气！谁还会深究一堆被烧成灰的烂账？”

计划在阴暗的密室里飞速成型。

于是，不久后，一只喝得酩酊大醉的金毛猴子，被“恰到好处”地引到了森罗殿深处。那泼猴果然不负“期望”，借着酒劲撒泼，金箍棒横扫千军，打得鬼哭神嚎，更是一把火点燃了堆积如山的账册！火光冲天，映照着躲在暗影里、看着这一切的酆都大帝和东岳大帝的脸——两张脸上，混合着恐惧、狂喜和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

当年孙悟空大闹地府，确实只把猴类的生死簿给烧了。

但地府给玉帝的奏折里咋写的？“泼猴弄神通打绝九幽鬼使，恃势力惊伤十代慈王，搞得轮回寂灭、阴阳混乱，上下五千年的生死簿都毁的七七八八，赶紧派兵抓他吧！”

这地府内部可长期存在私改生死簿的行为：例如，当年崔判官和魏征关系好，还曾私自为李世民添寿20年。

三百年前的场景再现：

玉皇大帝:“我再确认一下，你是说当时孙悟空乱涂乱画生死簿的时候，不仅给你阳间的后代每个人加了100年的阳寿，还给你外甥家的第三任小老婆养的那匹马加了300年阳寿?”

酆都大帝:“是的呀，真搞不懂这泼猴，怎么对动物这么有感情。”

......

玉帝果然震怒，焦点全在那无法无天的猴子身上，派兵围剿花果山。至于地府那被焚毁的“五千年”账目？成了天庭诸仙口中一场令人惋惜的“意外”和猴子罪状的注脚。无人深究，也无人敢深究那灰烬里，到底埋藏着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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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的锋芒，瞬间刺破东岳大帝强装的镇定。

他握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盏中碧绿的茶汤漾起细密的涟漪。“那……那都是陈年旧事……且当时奏报，毁的是‘五千年’账册，玉帝也未曾深究……”他的辩解苍白无力，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酆都大帝烦躁地低吼，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在阶前来回踱步，猩红的蟒袍卷起阵阵阴风，“陆之道那小子拼了老命送出来的消息！度厄星君亲口所言，玉帝在通明殿拍着桌子点名要查！把孙悟空闹事前所有的生死册账册都恢复清楚！

王母的蟠桃园年年报虚账，烂桃子充数仙桃，孙猴子大闹一场，烂账一笔勾销！

太白金星批的条子，挪用天库仙金私建别院，猴子打上兜率宫，连带着那些条子灰飞烟灭！

观音座下金鱼精在通天河强收童男童女当贡品，敛财无数，猴子一棒子打死，这账又成了无头公案！

还有那些星君、天将的坐骑、侍从，私自下界为妖，吃人夺宝，刮地三尺！

哪一桩哪一件不比我们地府这点‘小手脚’罪过大？凭什么？凭什么就他妈只查我们地府？！只揪着我们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