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梨花酿
小酒馆儿的名字很特别,不像是现在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那些,都喜欢起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名字,或者是用一些英文字母,搞得人都看不懂。这家酒馆儿的名字相比之下就普通直接的多。
酒馆儿的名字叫不得安生。
都说这儿的老板是个怪人,说是从来不给自家的酒水里兑酒精,而且自家酿的酒自己也从来不尝。
起先有个客人,进门就买了店里最贵的一坛洗酒。愣是要让着酒馆儿的老板一起喝一杯,嚷嚷着说不喝就是不给面子。确实哪位老板也没给面子,把酒钱退给了那位客人,就提着桌子上的还没拆封的酒就给放回了原处。估计是那位客人也觉得扫了自己的面子,后来也没见那位客人在这儿喝过酒。
现在遍大街的都是酒吧,像这种小酒馆儿真没多少人来了。这家酒馆儿还只卖酒,不卖下酒菜,一来二去的,人就更少了些。
安生今天起的蛮早,太阳还没有露头就给自家的小酒馆儿挂上了营业的牌子。
早在开门前,安生已经把店里的桌椅都给擦了个干净。实木的桌子有些被虫蛀的坑坑洼洼的,那些没被虫蛀的地方可能是因为长时间的擦拭,反倒看起来像给包了一层浆,在店中悬挂的瓦斯灯泡的灯光下散射出油腻的光亮。 小店里的酒不太多,大多都在坛子上蒙了一层灰。安生认真的擦完桌椅以后却没有管那些酒坛子。 安生坐在柜台前面打着瞌睡,柜台的后面挂着一副歪歪扭扭用毛笔写着的“酒”字。 安生点了一炉香靠在桌子上假寐了一会儿,等着今天来店里的第一位顾客。 不得安生小酒馆儿每天都会来三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这是安生给自己安排的,如果自己不安排每天来三个人,这个藏在边陲小镇子的酒馆儿,还真不会有人进来。 来酒馆儿里的人,不管买不买酒,安生都会给这人一个竹签儿,上面是安生自己刻的诗句。 虽然很少有人在意这个竹签儿。 安生拉开柜台里的抽屉,取了支还没有刻字的竹签。安生现在很犹豫,其实每天这个时候,他都会陷入深深的纠结。这五千年来,饶是自己肚子里装的墨水再多,也难再吐出几句酸诗酸文了。 打定主意,从今以后刻周易和诗经,反正是老头子写的,抄了也就抄了。 安生手底下翻动的极快,竹签上背刨下来的竹屑簌簌落下。字刻的中规中矩,教人不信这是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刻出来的字,板正的连一点儿棱角都不留。 “乘刚,勿用金夫。” 安生看着自己手里的竹签,不怎么满意。自己不写点儿啥总感觉不怎么对劲儿。安生又低下头拿起刻刀翻动了起来。直到看到手中的竹签儿上出现了“两情若是长久时,岂在朝暮。”的字样儿,才王竹签儿上吹了口气。竹签儿上的竹屑纷纷飞起,有几丝不听话的落在了安生的长发上。 “乘刚”那几个个大字后面坠些几个小字,安生刻小字有些笨拙,歪歪扭扭的,很不讨喜。 但偏偏安生就喜欢的紧。 不得安生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见酒馆儿里只有个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女子有些诧异。 “你是这里的服务生?” 安生对着女子点点头,安生向来不会和女子说话,说急了的时候还会红了脸。 ”现在未成年人都算是雇佣童工了。”女子言语间有些气愤。 这位女子倒不是怎么样的美艳惊人,只是身段儿尚好,便平添了几分媚气。这时柳眉竖立,倒是不见了媚气,英气多了些。 “我是这个酒馆儿的主人,就我一人,也是伙计。” 安生对服务员这个词儿用的不怎么习惯,还是觉得伙计说出来顺口一些。 “姑娘想喝什么,本店还剩了几坛梨花酿,听以前喝过的人说,味道还是极好的。” 安生也不管眼前的女子喝不喝的酒,就自顾自的介绍起来了。 “酒是自家酿的,还算是干净的。姑娘如果需要的话,便宜一点儿也是不妨的。” 安生眼看着面前的姑娘无动于衷,又赶忙介绍了一遍。 “你这么做生意的,还没赔也是奇怪,自家的酒还得从别人口中知晓味道。” “拿一坛度数低一点的吧。” 看着那女子走向旁边的座位,站在柜台后的安生却是有些犯难了。酿的酒虽多,可他实在都不知道哪坛梨花酿的度数低。 安生眼瞅着做不出决定,就挑了一坛最小的给递了过去。心里想着,度数不知道,少喝一点儿总归没事儿的。况且只要出了这个门儿,醉的再死的人也会醒过来,应该是不碍事儿的。 把刚刻好的竹签连同酒坛子一起拿给那个女子之后安生还是不太放心。 “酒要是喝不下了,可以退款的。” 这次姑娘倒是没有再挖苦眼前的少年不会做生意,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安生不要再打扰她。 这梨花酿醉人的很,梨花本身就香气不足,泥封打开后,刺激的酒味直戳人的嗅觉神经。 这姑娘到底是没有撑过两杯子,安生也只好在柜台前数了钱给退了回去,顺便拾掇了一下酒碗。把那姑娘给扶了出去,临了还把扔在地上的竹签给放进了口袋里。 安生回来后把桌子上的酒渍擦了去,香炉的香都快烧尽了,安生挑了挑灰,再懒得没有续。 安生想继续刻下一个竹签儿,可是拿着刀的手迟迟下不去,顿时便有些恼怒了,用刀把儿敲了敲自己的脑门儿,干脆煮茶去了。 “吱~” 小酒馆的门年代有些久远了,让人牙酸的开门声都像是在提醒安生,自己已经不堪重负了。 今天的客人来的有些紧密,刚走了一个,又来了一个。安生放下手里正在煽火的扇子,在衣衫上抹了抹手,站在了柜台前面。 第二个客人是位中年男人,眼袋下垂的厉害,两边的鬓角都已经没了头发。 “这酒怎么买的。”男人说话的声音不怎么大,嗓子哑哑的,像是感冒刚好的样子。 “小的一坛五十块钱。” 安生只说了小的多少钱,关于其他的酒并没有说什么。 男人掏出了五十块钱放在了桌子上,倒也没有再问安生什么。和前一个客人不一样,这男人寡言的很。 几千年来,少见的很。 安生趁着男人喝酒的空当,又拾起了被自己扔在柜台上的那只竹签。竹签大约有两指宽,上面还有些倒刺没有刨干净,握在手里有些扎人。安生耐心的把上面的倒刺仔细刮去,拿起来在手里握了一下,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的不适,然后才拿起刻刀在上面开始动作起来。 有了些许思绪,安生手底下也就快了许多。 竹屑纷飞起来有些像冬日里落向街上的雪,安生抬起头看了看角落里的男人。 瓦斯灯泡的光把男人的脸照的蜡黄,在连眼窝都不能进门之时深了几分。安生看着男人依旧不紧不慢的喝酒动作,松了口气,自己手底下的动作也放慢了很多。 “此生泸定河边骨,苦了春闺醒梦人。” 男人眼前的酒杯一起一落,恍惚间似是时空重置了一遍又一遍。 刻刀刻的再慢,那几个字总归是会刻完。梨花酿只有一小坛,这什么品尝终究味道会消散再舌尖。 安生吹了吹竹签上的竹屑,这次安生倒是明白了许多,把竹签朝着地下吹气。似乎是嫌弃竹签上还残留了些许的竹屑,吹完用大拇指在那几个字上来回搓了几遍才罢休。 男人很合适意的站起了身,那酒坛子和酒碗拿给了柜台。从安生手里双手接过了竹签,朝着安生点了点头,算是表达了谢意。 门外的雨没有丝毫想停的意思,沉闷的天气让本就生长在春季的睡意有些肆意妄为。 “等不了了,在拖一会儿怕是就迟了。” 在那个中年男人出去之后,但是就关上了门,把那个营业的牌子放回了柜台的抽屉里。 “都是世道可怜人啊。”安生盯着抽屉里还没有刻完的几只竹签自说自话。 “怎么?什么时候连天道都成全的人会成了可怜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