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只听清脆一声,再睁眼,余怀之发现自己并没有被拍成肉饼,也没有被巨锤拍飞。那锤子就停在自己脑袋上三寸之处,中间隔了一把泛着寒光的剑。
持剑的手肤如凝脂,看似轻松自如,实际上指甲泛白,暗暗较劲,指尖青白,指甲是渐变的淡粉色。
再抬头,看到这寒剑和玉手的主人,是个二八年华的姑娘,身着一袭素白,剑与铜锤相撞掀起的罡风微微吹动她的衣袂,碎发微乱。
她背着光站着,让人有些看不清她的脸,不过想必同她往常一样,总是冷着一张清秀可人的脸,无悲无喜,无欢无怒,好似世间一切都无法将她的情绪掀起微波。
每当看着她这张瓷娃娃般精致却面无表情的脸,余怀之总会陷入自我怀疑,是不是当初所有人都记错了,背着人走上九十九重阶的人不是他余怀之,而是眼前这位公认的天才少女陈冰夷?
“哎呦!陈姐姐!”裴瑛惊呼,急忙将锤子撤开,慌忙之中闪到了腰。不远处,司空静拨开围观的人群也走了过来,站到了陈冰夷身边。
“静哥哥,你怎么也……啊,是你们合起伙来……哎呦!”话没说完,司空静便赏给裴瑛一记爆栗,道:“你还是庆幸还好我们来了,不然你还不知道要惹出多么大的乱子呢。”
司空静和裴瑛、陈冰夷一样,是内院弟子,同时也都是书院最厉害的夫子李固安的关门弟子。鹿鸣书院夫子众多,可内院夫子却只有寥寥数个,分别从四大家族里挑选,通常每家出任一到两个不等。十五年前,陈家没落,如今,内院里竟连一个陈家夫子都没有了,只剩下裴、李、王三家。其中李家家主李固安,虽兼顾夫子之职,他本人却还是个玩世不恭的主儿,和裴氏夫子桃李满门的状态不同,他很少收徒,细细算下来,不过眼前这三个人。而他的这三个徒弟也是一等一的怪异:一个见谁都想打的裴瑛,一个见谁都冷着脸的陈冰夷,还有就是见谁都微笑,却让人感觉皮笑肉不笑的眯眯眼司徒静。
此时司徒静就保持着这种令余怀之浑身难受的微笑,眼睛几乎快要闭上了。这也怪不得司徒静,他修的是精神力,例如刚才,裴瑛的锤子砸到余怀之的身上本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还好被路经此地的司徒二人遇上了,电光火石之间,司徒静用精神力干扰了裴瑛的动作,陈冰夷又急速出手,这才为余怀之挡下了变成肉饼的命运。
精神力攻击有难易之分,通常要借助外物辅助,比如弹个琴、吹个曲,借助声音达成精神束缚或攻击,而碰巧司徒静这次出来得比较匆忙,事发也突然,只好直接将自己的精神力外放,还要做到精准打击,这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此刻他眯着眼睛是在缓解刚才突然爆发攻击带来的后遗症。他那常年的皮笑肉不笑也是因为他体内暴虐的力量冲击着识海,经年累月偏头疼。他认为,微笑总是比呲牙咧嘴好看些,不过在外人看来,似乎就成了他傲慢虚伪的最好佐证。
不过,“傲慢”归傲慢,司空静这副皮囊但也算得上是世俗眼里的帅哥了,每次出行都能引来院内女弟子的悄悄注目。高挑的身姿,儒雅的举止,背挺得直直的,好似有木板把他的肩背固定住了。
看着司空静挺直的脊背,余怀之也想把身子挺直了,却宛如东施效颦。索性,他依旧保持他吊儿郎当的样子。只是他不知,他自己也是多少姑娘的梦。
此时,余怀之看着并肩而站的司空静和陈冰夷,好一对金童玉女,佳偶天成。陈冰夷天赋异禀,是难得一见的修行奇才,又是陈家后人,前途不可限量;司空静呢,是少见的精神力修行者,实力不俗,就算放在高手如云的内院也是出众的那个。他们不仅郎才女貌,就连配合也很是默契,例如刚刚未经商量就控制住了胡乱砸人的裴瑛。啊,是了,怪不得裴瑛突然发疯要他退婚,原来是为了成全这一对璧人。
而余怀之呢?吊车尾、废物,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看得开,这不废话吗,看不开他早就从山顶上跳下去了。
余怀之在被裴瑛追着打时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不在乎,任凭陈冰夷随便和谁去好,可事实摆在眼前,心里却别扭起来。他感觉自己就是多余,是话本里用来烘托男女主气氛的路人甲,这从来不是他的故事。他不仅要把陈冰夷拱手让人,还要为这两人唱赞歌。
此情此景,少年人的心变成了一颗柠檬,每一次跳动都会迸出酸唧唧的汁水,流淌过全身。他觉得自己仿佛书院膳食堂里大师傅的拿手好菜:酸菜鱼——又酸又菜又多余。
“他还是不肯还……呃,我是说他还是不肯把镯子摘下来!这就意味着他对陈姐姐还是贼心不死!”裴瑛真是力求语不惊人死不休,如果说刚才的场面已经够尴尬了,那裴瑛这番惊语让四个人中间的空气都凝固了。
阳光凿开此间凝固的空气,照在陈冰夷左手手腕上的镂空金镯子上,显得格外显眼。这镯子不大不小,刚好贴着她的腕子,和手臂融为一体,四周又没有裂口,像是长在手腕上一样。众人瞧瞧陈冰夷,又瞧瞧余怀之,果然,余怀之的右手手腕上也戴着一只一模一样的镯子。
陈冰夷觉得大家的目光一会停在余怀之手上,一会又停在自己手上,有些不自在,便将手缩回了袖子里。
这一微小的举动刺痛了少年人敏感的心。“这个镯子是摘不掉的,能摘掉我早摘了,还轮得到你说吗。”余怀之举起右臂,左手不断掰扯着这只冥顽不化的镯子,那镯子纹丝未动,可他却像发了疯一样拉扯着自己的手腕。
明明都说了不在乎,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地在众目睽睽下羞辱?癞蛤蟆是不该肖想天鹅的,我明白我认命,那我不想了就是了,爱怎样怎样吧,为什么不放过我?余怀之的心情已经从酸涩转变成委屈,进而是愤怒了。
可是他却意外被人拉住了,她的手覆在余怀之的小臂上,阻止了他近乎自残的拉扯。软软的,像精品蚕丝织成的锦缎;冰冰凉凉的,像冬日里的石头。她的手怎么还是记忆中的温度?
“我和余怀之确实有婚约,而且我也并不想失约。所以裴瑛,请你给我的未婚夫道歉。”
“啊?!”这声“啊”几乎拐了几个调子,惊呆了所有围观者,自然也包括了裴瑛和余怀之。
陈冰夷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点都不凌厉,仿佛是在和裴瑛讨论中午吃饭,她的语音语调就像“我觉得你应该先去吃个饭”一样。非常认真地给出建议,除此之外再听不出其他情绪。
这也是最让余怀之看不明白的一点,“她这算是……站在我这一边了吗?”他心里想。
“那倒也不用……”只要你别再没事打我就好,余怀之后半截话还没说完,就让司徒静给拦下了,啊,这个司徒静怎么哪里都有你!
“说错话,做错事就是需要道歉。”说着,胡撸了一下裴瑛的头。
裴瑛现在咬着嘴角,用细不可闻的声音从牙缝里憋出一句“对不起”,看了看陈冰夷,又看了看司徒静,见他们俩果真不站在自己一方,气得小脚一跺,“真是看不懂你们,就当我是皇上不急太监急,我好心办坏事!”说完,便挣开司徒静的钳制,自顾自地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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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要是通人性,那他一定是天底下最八卦的。一场闹剧刚刚收尾,他便自觉无趣躲进了云层。天色阴沉下来,山雨欲来。
太阳不知道,在他没有照射到的角落里,有人同他一起窥视了全局。
“这些人的故事还是有趣呢。”等人都散了,男人才显现出来,伸手掸了掸袍子上的灰,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自言自语道:
“余怀之……怀之,到底要记住什么呢……“他轻笑,“不过,我记住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