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离开王城百里地界之后,脚下平整规整的青石板官道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车马常年碾轧出来的黄褐色土路。道路两侧不再是城郊开垦齐整的良田村落,连绵起伏的矮丘荒林肆意铺展向视野尽头,野树荒草不受约束地疯长纠缠,枯黄枝叶层层堆叠。旷野长风穿过林莽缝隙卷掠而来,裹挟着泥土腐叶混杂的粗粝气息,拍打在每一个赶路之人的衣衫上。
三百名城防兵分作两列拉长队形缓慢前行,脚步拖沓松散,队列间隙里不断飘出细碎的交谈声,话语大多缠绕着对前路的惶恐与不安。
“前几日听驿站往来的行商说,黑石关外的黑蛮部族士卒下手极狠,被俘的边关将士很少能留下全尸。”
“咱们拢共就三百人,就算日夜兼程赶到关隘,怕是也扛不住蛮族一轮铁骑冲锋。”
“偏偏带队的是三殿下,连一丝内劲都凝练不出来,咱们这一趟,怕是很难活着回王城了。”
零零散散的议论顺着风飘向队伍最前方,徒步走在排头的凌朔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停下脚步回头呵斥训斥,双肩扛着两柄百斤重刀,沉重的力道死死压在肩骨之上,脊背却自始至终保持着挺直的姿态,每一步落地都沉稳扎实,不见半分摇晃疲态。
陈安跟在凌朔身侧半步的位置,压低了音量开口。
“殿下,要不要停下来整顿一番队伍?军心这般涣散松散,若是半路撞见流窜山匪,恐怕都难以从容应对。”
凌朔的视线平视前方蜿蜒曲折的土路,语气平淡:“堵住众人的嘴容易,收拢众人的心很难。空洞的规矩训话起不了用处,走上一段路途,见过几分现实,他们自然会安分下来。”
带队校尉周石骑在马背上行进在斜后方,手掌始终按在腰间带着锈迹的制式腰刀上,队伍里士卒的窃窃私语尽数落入他耳中。他数次想要勒马上前出声训诫士卒,目光落在前方全程徒步负重赶路的凌朔身上,又将到了嘴边的话语默默咽了回去。自出城之后,凌朔便放弃了分配给他的代步驮马,背着两柄寻常壮汉单人搬动都费劲的铁刀,从清晨走到日头偏午,呼吸依旧绵长平稳,没有显现出丝毫乏力虚脱的迹象。
周石在边关辗转从军十余年,见过无数依靠内劲赶路的修行武者,却从未见过仅凭纯粹肉身,就能扛住长时间负重跋涉的人。心底最初因为对方是废脉皇子而生出的轻视,正一点点悄然褪去。
日头攀升至天穹正中,燥热的暑气笼罩整片荒丘,凌朔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休整。士卒们四散散开,各自寻着土坡背风处落座,拿出随身的粗粮饼小口啃食,仰头喝着皮囊里储存的凉水,神色倦怠麻木。
凌朔寻了一块表面光洁的巨大青石落座,卸下肩头两柄重刀平放地面,双手撑住石面起身反复下蹲。没有任何正统武道的吐纳法门配合,只是借着休整的间隙,一遍遍压榨打磨浑身筋骨肌理。每一次蹲起拉伸,周身肌肉紧绷又舒展,细密的汗水顺着下颌线条不断滴落,砸在干燥尘土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小印记。
几名年轻士卒远远停下闲聊,目光定格在凌朔身上。他们在王城军营见过无数武教头修行练力,却从未见过这般枯燥煎熬的锤炼方式。
“他这练身的法子,和咱们军营武馆教的完全不一样。”一名面色圆润的年轻士卒小声嘀咕。
身旁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兵轻轻摇头:“寻常武者靠天地灵气滋养经脉,他灵脉闭塞走不了这条路,只能硬生生用肉身苦熬,也算是不得已的法子。”
陈安拆开随身的帆布包裹,取出几块风干腌制的野肉干递到凌朔手边:“殿下,吃些东西补充气力。前方三十里左右有一处废弃多年的旧驿站,按照脚程推算,咱们今夜可以在那里落脚过夜。”
凌朔接过肉干慢慢咀嚼吞咽,眼角余光扫过西侧密林的灌木丛边缘,几道模糊的黑影在枝叶缝隙间若隐若现,带着极具目的性的窥探感。
“周校尉。”凌朔微微扬声开口。
周石立刻勒马靠近,拱手应道:“殿下有何吩咐?”
“西侧林子里藏了七八名山匪,应当是盯上了咱们队伍携带的军械和粮草辎重。抽调二十个身手相对利落的士卒悄悄绕至山林后方包抄,其余人结成小型方阵看守行囊物资,不必赶尽杀绝,驱离驱散就足够。”
周石心头微微一怔,方才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清点粮草和排查路面隐患上,丝毫没有察觉到密林里潜藏的人影。他当即招手唤来二十名平日里操练还算出众的士卒,压低声音布置迂回包抄的指令。
片刻之后,西侧密林里响起兵刃碰撞的脆响与几声呵斥叫嚷,数名衣衫破烂、手持柴刀木棍的山匪狼狈地冲出林地,头也不回地朝着远处荒丘逃窜,再也不敢回头觊觎这支队伍。
一场潜在的冲突悄无声息被化解。
休整结束,队伍重新启程赶路。方才私下议论不休的士卒纷纷收敛了闲话,行进的脚步也规整了不少。没人再随意调侃带队的皇子,凌朔仅凭肉眼就察觉暗处潜伏敌人的眼力,已经让不少人收起了心底的小觑与不屑。
天色缓缓向西倾斜,橘红色的晚霞铺满整片天幕,残阳把连绵荒岭勾勒出厚重的轮廓,那座断墙残垣的废弃旧驿站,终于出现在道路的视野尽头。大半屋顶早已坍塌损毁,只剩几根朽木梁柱勉强支撑构架,墙角缝隙爬满干枯缠绕的藤蔓杂草,处处透着荒芜破败。
周石立刻安排士卒划分值守任务,一半人清理驿站内部空地捡拾枯枝生火,另一半人在外围布设四道警戒哨位,把控四方动静。
陈安捡拾来干燥的枯枝堆起篝火,跳动的橘红火光映着断墙扭曲的影子。凌朔靠在一截残存的老旧墙根处,抬手轻轻摩挲重刀斑驳粗糙的刀身,脑海里一遍遍回想古籍残卷里记载的上古肉身修行脉络。正统内劲修士划分后天、先天、通玄等层层境界,而这条被世人遗忘的肉身之路,并没有固定的境界划分,唯一的准则,便是以血肉之躯承载天地流转之力。
远处旷野风声呼啸不休,隐约夹杂着几声不知名荒兽低沉的嘶吼,通往黑石关剩下的九百里路途,还在漫长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