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苏在幽静的暗室中陷入了沉思。
观火台的存在,是否就是兄长给予“燕雀”的另一层原因。黑夜之中,似乎没有什么比弓箭杀敌更好的方法。
那父王为何要除掉一个礼部尚书?皇后‘凶礼’马上举行,这个时候贵为二品大员的礼部尚书身死其实也已经影响不了什么,‘凶礼’丧仪的一切规制应该早已定好,经内阁审核陛下朱批实施了。
有苏虽然想不通,但他还是要做。
体内的气海已经停滞在一品巅峰许久,如果等到突破至二品,必然稳妥很多。
可‘凶礼’两日后举行,他不想耽误。起身回到房内,在书架上找到了一张秣陵的全图,图中所绘极其精细,小到秣陵的每一条街道小巷。
但显然这张图在原先的绘制上又加了许多标注,整个秣陵大大小小的官员都标记在图上,此外还有各种店铺,标注着经常出入者的名讳。
他看了一会,心中已有了打算,今夜刺杀的关键路线已然刻入脑海。
接着走到床下拿出燕雀系在身后,换上一身从金鳞带来的夜行服。准备再次进入地道之中,忽然他停下了脚步,转身打开了房门。
门外廊下空无一人,守夜的侍人已经被总管事遣走。
她走到偏房门前,轻轻扣了扣。
“烦不烦呐!说了老娘不沐浴了,洗个脚行了,什么破王府的规矩,难不成老娘今夜不沐浴就不能睡了?这是把老娘当你家少爷的通房了还是……”
声音由远及近,随着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终于停了下来。
少女有些窘迫地站在门后,讪讪道:“额……夜半三更,你找我什么事情?”
有苏道:“帮我。”
少女身上披了件单薄的轻纱,纱下的净色肚兜若隐若现,她犹豫了一会,道:“好。”
接着关上自己的房门,跟上有苏的脚步。
二人进了正屋,少女喃喃道:“你可别动歪心思,你还小,大可不必那么着急,以后有的是……”
她嘴里的话再一次停住,因为有苏手中捧着一套黑色的锦衣送到了她脸前。
少女接过,语气有些兴奋道:“这打扮是要去偷东西吗?偷哪家的?先说好,你不过是一品上,我可是三品下。你我三七分……二八分,这样我才帮你。”
有苏摸着额头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不是偷东西,是去杀人。你是三品下的高手,我需要你帮我。”
少女露出惊讶神色,后又正色道:“不是我咸吃萝卜淡操心,虽说我和你的约定是把你带到鬼门关,闯不闯得过你都要帮我解开手链。但是我劝你从现在开始抓紧一切时间修行,不要搞些花里胡哨的事,这样才有一丝希望。”
有苏露出一点笑意,道:“你竟会为我考虑。”
少女皱眉道:“这可不是老娘的风格,那随便你吧,杀谁?多少报酬?”
“报酬?”
少女瞪大眼睛,不悦道:“难不成你把我当个免费差遣的打手?五百两,不议价。”
有苏道:“好。我们要杀一位大臣,事成或不成都会给你五百两,只要我活着。”
有苏走到墙边打开地道,手中举着烛台先行步入。
少女跟在身后,忽然道:“你弓不错。”
有苏笑笑,道:“兄长给我的,这是祖父的配弓。叫燕雀,与太祖皇帝的配弓‘黄鹂’本是一对。”
少女道:“第一代平肩王?”
有苏“嗯”了一声,继续往黑暗的深处行去。
两人的脚步声在深不见底的隧道中回荡,少女似乎很不喜欢这种冷场,又开口道:“你话不多,但是……你心思很深。”
有苏愣了一下,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少女道:“你从不问我的名字,不像苏景宣那个笨蛋,因为你知道我说了也不一定是真的。”
有苏还是“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少女继续道:“你也不信任周围的人。”
有苏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可他走在前面,身后的少女看不到。
少女不等他发问,解释道:“你要杀人,却不喊蝉衣或者重楼两位高手,我猜他们应该不知道你要去杀人,你也不想给他们知道。或许……你根本不相信身边的任何人。”
有苏的脚步忽然停顿了一会,道:“没错,我更愿意相信你,因为我们之间存在着彼此的制约。我觉得你和我是一样的人,只不过你选择谎言,我选择沉默。”
少女闻言笑道:“没错,我也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人。就像刚才进入这个地道中,我就在想,如果在这隧道里把你杀了,我是不是就能重获自由了。”
有苏笑道:“我那天虽然猜到了你给我和苏景宣吃的药不是毒药,但是我不敢赌。就像你现在,你知道你有可能在我没有发动你手环的术之前就将我杀死,但是这只是可能,所以你也不敢赌。所以我们真的很像。”
少女的眼睛弯得像月牙,含笑道:“有苏,我觉得你适合我家乡那里,不适合苏国,也不适合王府。”
有苏没有再回应她,因为出口到了。
他伸手将墙上的一条锁链拽出,顿时身前的石墙从一侧缓缓打开。隧道外是一口枯井,有苏抬首便看到了圆圆的夜空。
他灭了手中的蜡烛。一跃而起,四肢扒住井壁,向上攀爬。
少女双手放在胸口相握,一手落到井底的湿泥上,顿时一根巨大的黑色藤蔓生长,托举着她的双脚向上而去。
少女登上井口,黑色藤蔓又渐渐缩回井内,最后钻回湿泥之中,像是一条粗壮的黑蛇重回巢穴。
有苏爬上了井口,左右看了看,这里是一个荒废的院落,到处是断壁杂草。这口枯井隐藏在灌木之中,很是隐蔽。
“怎么走?”少女问道。
有苏看了看天空中星辰与明月,一指东面,道:“这边。”
秣陵不同于金鳞,一更三点敲响暮鼓,百姓便禁止出行,称为宵禁。
此时街道上空无一人。
但由于观火台的存在,二人只能贴着墙角行走。如果在屋顶上奔跑,一是容易暴露,二是会被瓦下屋内的人听到脚步声。
这招飞檐走壁的功夫虽然一品的他也能做到,但只适合金鳞这种商贸繁荣的不夜之城。
二人贴着街边行了一段路,穿过数个街巷。
忽然,前方传来阵阵马蹄声。
有苏连忙拉着少女躲在一处阴影中。
来人有四个,皆是御马,身披轻甲,手提长矛。未作停留,从街面上直接穿过。
有苏皱了皱眉,等四名兵士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回到街面上继续往东行。
没过几条街。
街角又传来一队兵士的脚步声和兵器与轻甲的砰击声,有苏再次拉着少女躲到一口大缸后。来人共有十人,没有御马,腰配长剑。
二人蹲身,从缸后露出半个脑袋。
见兵士逐渐走远,少女小声问道:“这些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巡防营。”有苏道;“但是今夜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巡防营的人?应该远超轮值的人数了。”
二人继续往东走了一段路,有苏凭着脑海中的记忆停在了一堵高墙边,道:“就是这里了。”
二人所站之处恰巧被另一栋阁楼阻隔了观火台的视线。见少女准备一跃而起,有苏赶忙拉住她,从怀中取出两个面具,一个戴在了自己面门上,另一个递了过去。
“千秋门的面具!”少女低呼出声。
已然戴着狼首面具的有苏道:“我留了几个,并未全部移交刑部和凌霄阁。”
少女道:“杀人嫁祸,我越来越喜欢你了……但是我这张为什么是野猪面具,没有更好看一点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