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下来的时候,秦默感受到的不是恐惧。
是饿。
很饿。
识海里那扇门裂开一道缝,金光涌出来,灌进四肢百骸。那股力量躁动得像被关了十年的狼,闻到了血腥,迫不及待要撕咬。
天上的黑云忽然翻涌。
一只爪子探了出来。
光是爪子,就比整个演武场还大。鳞片青黑,每一片都刻着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那些符文不是后天铭刻上去的,是天生就在上面——天兽身上的每一片鳞,都是一道天规。
爪子后面,一颗头颅从云层中探出。
龙首。鹿角。蛇颈。双眼是两团燃烧的金焰。
它低头,看秦默。
就像人低头看一只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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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场上,数百弟子瘫坐在地。
有修为低的外门弟子直接被这威压震得昏死过去,没有昏的也站不住,膝盖发软往地上跪。不是想跪,是灵脉被天威碾得直不起来。
沈青阳跪在最前面。筑基巅峰的修为在天兽面前约等于没有。他双手撑地,指甲抠进青石板的缝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天……天兽大人……祭品不关我的事……是他……是他——”
秦默没有看他。
他看着天兽。
天兽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一个遮天蔽日,一个渺小如尘。
然后秦默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踩在沈青阳的手背上。沈青阳闷哼一声,指骨发出脆响。
秦默没停。他踩过去,踩碎了三根指骨,走向演武场中央。
“三招。”
他伸出手指。
“吞你,三招就够。”
天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啸叫。不是愤怒,是觉得可笑。它在九天之上活了不知多少万年,吃过的人比秦默见过的都多。今天这个食物链最底层的东西,说要吞它。
可笑到它连生气都懒得生。
但下一秒,它就笑不出来了。
秦默抬手。
掌心那枚金色符文印记亮了一下。
吞天仙诀第一式——噬灵。
方圆百丈的灵气瞬间被抽干。
不是慢慢吸,是一瞬间。
演武场上的所有灵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青石板缝隙里的灵土变成灰白色,空气干得像沙漠。甚至连天上黑云都被扯下来一块——那块云不是水汽凝的,是液态灵气,被秦默一口吸进掌心。
天兽的金瞳微微收缩。
它感觉到了。眼前这个蚂蚁,在吸它的灵气。
“第一招。”
秦默说。
他五指一合,那团吞噬来的灵力在他掌心压缩,凝成一柄剑。
剑长三尺,通体暗金,剑身上有血色纹路在流动。
“第二招。”
他握剑,上撩。
动作不快,简简单单,像劈柴。
剑光从地面斩向天穹。
天兽的瞳孔骤然放大。
它活了数万年,第一次躲。
那颗巨大的龙首猛地后仰。但还是慢了半拍。剑光擦过它的下颌,切开三道鳞片。青黑色的鳞片炸裂,伤口里涌出金色的液体——是天兽的血。
血滴落在演武场上。青石板被灼出一个个冒烟的坑。
一滴血溅到秦默脸上。他伸舌头舔了一下。
腥。苦。但那苦味里裹着一股热,顺着喉咙滚进丹田,灵脉里的灵力暴涨了一截。
“大补。”
秦默咧嘴笑了。
那笑容让天兽心里发毛。它活了数万年,头一回见到这种东西——不是修士,不是人,是专门为猎杀天兽而生的天敌。
天兽张口。
喉间亮起一团金色光球。那是它吞噬无数祭品炼化成的“天罚”,一击能灭一国。
它今天要把这只蚂蚁轰成灰。
秦默没躲。他张开双臂。
吞天仙诀第二式——噬兵。
天罚光球轰下来,撞进他胸口。
没有爆炸。没有血肉横飞。光球撞进他身体里,像泥牛入海,无声无息被吞了。
秦默浑身一震。嘴角溢出鲜血,但他在笑。
天罚的光在他体内炸开,被吞天仙诀压着炼化,从胸口涌向四肢。他的气息从元婴圆满一路往上窜——化神、化神中期、化神后期——
然后停了。
不是到瓶颈。是他故意压住了。
识海里那扇门还在,只开了一道缝。门里涌出的力量已经够他用三招。再开,道心未成,他可能会死。
“还你。”
秦默反手一剑。这一剑里裹着天兽自己的天罚之力。
剑光逆流而上,砸进天兽嘴里。
天兽的啸叫变成了哀嚎。
声音大到青吾山脉的主峰都震了一下。山石滚落,寒潭炸起水柱,百里外的飞禽走兽全部伏地不敢动。
天兽满嘴是血。金色的血从齿缝里淌出来,滴在黑云上,黑云被腐蚀出一个个窟窿。
它看秦默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俯视蝼蚁的漠然,是忌惮。甚至有一丝恐惧。
“第三招还没出呢。”秦默说。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对准天兽。
吞天仙诀第三式——噬道。
这一招,是他刚才吞了天罚之后刚悟出来的。不太熟练,勉强能用。
掌心浮现出一枚金色符文。那符文不是血祭符文的仿品,是货真价实的天道之纹。他刚才吞噬天罚时,从天罚里扒出来的。
天兽看见了那枚符文。
它的瞳孔缩成针尖。
不是因为强。是因为那符文是它主人的。
一万年了。它找了一万年的东西,在这只蚂蚁手里。
“吼——”
天兽发出此生最凄厉的嘶吼,转身就逃。
那颗巨大的龙首猛地缩回黑云里。黑云翻涌,裹着天兽庞大的身躯往天穹深处遁去。
秦默没追。他知道追不上。天兽存活的岁月比他前世今生加起来还长,真要逃,化神修士还留不住。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团越缩越小的黑云。
“三招到了。”他说,“还活着。看来我食言了。”
然后他盘腿坐下。
不是装酷。是腿软。丹田里吞了太多东西,再不炼化就要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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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阳真人从高台上站起来。
这位执掌青云宗百年的宗主,化神后期的修为,此时此刻脸色白得跟他身上的道袍一个色。
秦默打跑了天兽。
一个扫了十年茅厕的杂役。
打跑了。天兽。
“拿下他。”他说。声音有点抖。
十二位长老面面相觑。
没人动。
云阳真人转头看他们。长老们低下头,不敢跟他对视。大长老的头颅还在地上滚着,二长老只剩一团灵力被秦默嚼了咽了。剩下的长老修为最高的也就是元婴后期,跟秦默同阶——但秦默刚把天兽打跑了。 谁上? 云阳真人咬牙,一甩拂尘,亲自出手。化神后期的威压全开,拂尘化作三千银丝,铺天盖地朝秦默罩下去。 秦默正在闭目调息,气息不稳。 银丝落在他身上,割开无数道血口。鲜血涌出来,浸透破烂的麻衣。 秦默睁开眼。 “我在炼化天兽本源。”他说,声音嘶哑,“你给我挠痒痒?” 他伸出手,拽住一把银丝。 吞天仙诀。 银丝寸寸断裂,精纯的灵力顺着银丝倒灌进他体内。云阳真人脸色大变,想撒手已经来不及——拂尘是他的本命法宝,法宝被吞噬,连带着他的灵力和精血也被抽走。 一息。 两息。 三息。 云阳真人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黑发变白,皮肤起皱,眼角嘴角往下塌。化神后期的修为在吞天仙诀面前像纸糊的堤坝,一触即溃。 “饶……饶命……” 他张嘴,声音苍老得像风干的木头。 秦默松手。 云阳真人摔在地上,像一摊烂泥。修为已经跌到筑基,还在往下掉。 秦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身上的血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不在意。 “刘铁柱。”他说。 云阳真人浑身一僵。 “张大妮。” 云阳真人开始发抖。 “还有他们儿子。”秦默蹲下来,平视他,“叫刘安。七岁。妖兽把他撕成两半之前,他喊了一声娘。”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秦默说,“因为他们是我爹,我娘,我弟弟。” 他站起身。 “十年前。青吾山脚下。你为了引天兽降下仙缘,在山脚布了血祭阵,用散修的命当饵。我爹我娘带着我和弟弟路过,被你的人拿住。我弟弟当场被妖兽撕了。我爹临死前在我识海里封印了吞天仙诀。我娘用身体挡住妖兽,给我挣了三息时间。” “三息。够老刘头把我从尸堆里刨出来。”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听傻了。 沈青阳跪在地上,忘了自己断了三根手指,瞪大眼睛看着秦默。他欺负了秦默三年,觉得自己是在踩一只蚂蚁。 他不知道这只蚂蚁是来索命的。 云阳真人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说“不是我”,但他看见秦默的眼睛,就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平静到让人发毛的了然。像看死人。 “我不杀你。” 秦默说。 “但你的命是我的。十年牢笼,十年藏拙,十年拿我爹娘弟弟的血换你的仙缘——这笔账,你得活着慢慢还。” 他一掌拍碎云阳真人的丹田。 修为尽废。 又一掌震碎识海。 神智全消。 云阳真人瘫在地上,变成一个流着口水的白痴。 秦默直起腰,扫了一眼剩下的长老和数百弟子。 “青云宗。”他弹了弹指甲里的灰,“散宗。” 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 秦默从演武场往外走,路过沈青阳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 沈青阳抬头看他。 这个曾经的青云宗第一天才,此刻满脸灰土,一只手废了,华贵的锦袍上全是血和泥。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秦默没给他机会。 “你胸口的符文还在。”秦默说。 沈青阳低头看自己胸口。 那枚金色符文还在微微发光。仙缘大典没成,但符文已经种下去了。天兽不死,符文不消。 “什么时候它饿了,你就会变成一捧灰。”秦默说,“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他把沈青阳说过的话,原样还给了他。 沈青阳的脸白得像纸。 “救……救我……” “你打了我三年。二十鞭那次,扁担打断了三根。”秦默低头看他,“你觉得我会救你?” 沈青阳不说话了。 秦默继续往外走。 走出演武场大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符文的事,我想办法。”他说,“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你娘前天来宗门看你,带了桂花糕。你咬了一口就扔了,说太甜。你娘捡起来,自己没吃,包好了揣进怀里。她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 沈青阳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忽然想起前天。他娘来了,带了一包桂花糕。他正在跟师弟们比剑,嫌他娘来得丢人,把桂花糕扔了。 他娘弯着腰把糕捡起来,吹了吹灰,笑着说不脏不脏,娘带回去自己吃。 那是他娘走了二十里山路带来的。 “你娘。”秦默的声音远远传来,“比你配活着。” 脚步声远了。 沈青阳跪在地上哭。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 秦默找到林小乙的时候,林小乙正蹲在茅厕后面吐。 他不是受伤。是吓的。 “秦哥……”他抬头,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你……你把天兽打了……” “嗯。” “你把宗主废了……” “嗯。”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秦默蹲下来,用还算干净的袖子给林小乙擦了一把脸。 “是你秦哥。”他说,“欠你的那顿饭,今天还了。” 林小乙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像个小孩,上气不接下气。 秦默等他哭完。 “我要走了。”他说。 林小乙愣住。 “去哪儿?” “去找个东西。” “什么东西?” 秦默站起来,看向天穹。天兽逃遁的方向,黑云已经散尽,露出一片血色的劫云——那是天道的天罚令正在凝聚。 “天兽刚才逃跑的时候,吓得喊了它主人的名字。”秦默说,“它喊的是——墟。” “墟?” “上古禁忌。吞天仙诀的上一任主人。一万年前杀穿九天十地的那位。”秦默顿了顿,“我爹封印在我识海里的功法,是他的。” 林小乙张大了嘴。 “所以我去找他。”秦默说。 “为……为什么?” 秦默看了他一眼。 “天兽管他叫主人。说明他没死透。一个没死透的上古禁忌,跟我用同一套功法。”秦默的声音很平静,“找他问问——这天道怎么吞才好吃。” 林小乙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秦默拍拍他脑袋。 “你留在青云宗。以后没人欺负你了。” “那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 秦默想了想。 “那就抬头看天。”他说,“哪天你看见天塌了,就是我在那边搞出动静了。” 他转身往山门走。走到门口,停下。 “小乙。” “嗯?” “以后别拿三个月的灵石换药了。不值当。” 林小乙红着眼眶,用力点头。 秦默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一闪而逝,但林小乙看得很清楚。 然后他迈过山门的门槛。 十年。 十年前他被人从尸堆里刨出来,抬进这座山门。 十年后他自己走出去。 身后那块刻着“青云宗”三个大字的石碑,在他跨出门槛的一刹那,无声无息地碎成了粉末。 秦默没回头。 头顶的血色劫云越压越低。劫云深处,无数道天罚使的气息正在凝聚。 他逆着劫云,往天边走去。 衣袍猎猎,像一面破烂的旗。 那道孤绝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苍茫暮色里。 --- 青云宗的废墟上。 林小乙还站在原地,望着秦默消失的方向发呆。 身后有人踉踉跄跄走过来。是沈青阳。他那只废手垂在身侧,三根手指扭曲变形,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 “他走了?”沈青阳问。 林小乙没理他。 “他说的那些……我娘……”沈青阳的声音哑得像破锣,“是真的?” 林小乙终于转头看他。 “你娘前天来了宗门,你把她赶出去了。”林小乙说,“她下山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我给她上的药。” 沈青阳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秦哥说你娘比你配活着。”林小乙转过身往回走,“我也这么觉得。” 沈青阳站在废墟里。 风吹过来,很冷。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枚金色符文透出微微的光,像一颗跳动的、饥饿的心脏。 --- 千里之外。 秦默停住脚步。 脚下是无名荒山的山顶,往前是连绵不绝的群山,往后是来路。 他盘膝坐下,内视丹田。 识海里那扇门还在,门缝比之前开得更大了一点。门里涌出来的信息断断续续,拼凑出一个他不认识的世界。 “墟……归墟……上古战场……众神葬身之地……” 他看见了。 万年之前。一个人影立在尸山血海之上。脚下是仙帝的尸体,魔尊的头颅,天兽的骨骸,铺到天际尽头。 那人回头,朝他看了一眼。 这一次,秦默没被震飞。 他硬扛着那道目光,开口问了一句话。 无声。 但那个人影似乎听见了。 那张看不清楚的脸上,嘴角好像勾了一下。 然后门关上了。 秦默睁眼,后背湿透。 劫云已经压到头顶,雷光在天上炸开。 他没动。 “原来你也没死透。”他自言自语,“那正好。” 他站起来,迎着漫天雷光,一步踏出山崖。 坠落。 又升起。 衣袍翻飞。 十年尘封的剑,出鞘了。 而这场复仇,还远远没到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