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天仙诀·第一章·杂役
卯时三刻,天还黑着。
秦默被一盆冷水泼醒。
“挑水。”管事刘三德的声音像刀子刮锅底,“内门要用药浴,辰时之前三十六桶热水。少一滴,你今天别想吃早饭。”
秦默坐起来。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深秋天,冷得扎骨头。
他没说话,穿上那双露脚趾的布鞋,去拿扁担。
杂役房是个通铺,住三十个人。这会儿其他床位早空了——杂役寅时就得起,秦默能睡到卯时,是因为昨晚上他被罚扫了整个宗门的茅厕,子时才躺下。刘三德说这叫“按规矩办事”,其实规矩就是他定的:偷懒一个时辰,罚扫三十六间茅厕。
秦默没有偷懒。他只是昨儿个给林小乙顶了个班。林小乙发烧,刘三德照样派活。秦默替他挑完四趟水,自己的四趟落了一半。刘三德不管这些,他只看你活儿干没干完。
“还愣着?”
刘三德一脚踹过来。
秦默被踹得退了半步,扶住门框。扁担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
“这就去。”
他挑起水桶往山腰的寒潭走。来回三里路,一趟两桶水,四趟八桶,这是他今天早饭前的量。
山路上碎石头硌脚。秦默走得不快,但很稳,桶里的水一滴不洒。挑到第三趟的时候,天蒙蒙亮了,青吾山脉的轮廓从雾里浮出来。
山道上走来一行人。
打头的是沈青阳,内门首席,二十岁的筑基巅峰,青云宗百年来头一份的天才。他穿着青色锦袍,腰间悬着中品灵器级别的长剑,生得俊朗,笑起来像春天的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
身后跟着五六个内门弟子,众星捧月地簇着他。
秦默低下头,退到路边。
这是杂役的规矩。见到内门弟子得让路低头,不能直视。违了规矩,鞭二十。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了。
一双绣云纹的靴子出现在他低垂的视线里。
“秦默?”
沈青阳的声音很好听,温和,带着点笑意。
秦默抬起头。
沈青阳打量着他,就像打量一件有意思的玩意儿。
“听说你在青云宗当了十年杂役?”他笑了笑,“十年,也算破了纪录。别人好歹能混个外门,你倒好,灵根废到连外门都不要。”
后面几个弟子笑出声来。
“我昨晚上丢了一枚聚灵丹。”沈青阳忽然说。
笑声停了。
秦默没说话。
“搜。”
刘三德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一把夺过秦默的水桶,水倒了一地。他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有。
“身上。”
刘三德撕开秦默单薄的麻衣。
一枚淡青色的丹药滚落,在石板路上弹了两下,停在沈青阳脚边。
聚灵丹。
秦默看着那枚丹药。林小乙昨晚上塞给他的。林小乙在内门当杂役,攒了三个月的灵石换了一枚聚灵丹,说看他脸色不好,让他补补。
“打。”
沈青阳只吐了一个字。
扁担砸在背上,第一下就见了血。秦默趴在地上,抱头蜷缩。扁担断了换新的,刘三德打人打出经验了,每一下都落在最疼的地方。
他没喊,也没求饶。
不是骨头硬。是这点痛跟十年前那个晚上比,什么都不是。
妖兽撕碎父母的时候,血溅在脸上是热的。母亲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他到今天都记得。
扁担砸了二十下,停了。
“今天先到这儿。”沈青阳说,“明天外门大比,见了血不吉利。”
他蹲下来,凑近秦默。
“明儿大比,你也来看。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天才。”
脚步声远了。
秦默从地上爬起来。后背火辣辣地疼,麻衣碎片嵌在伤口里,风一吹像刀割。
林小乙红着眼眶跑过来:“秦哥——那丹药真是我给你的,我去跟沈师兄说——”
“别去。”
秦默按住他的手。
“帮我打水。”他说,“还有三趟。”
林小乙咬着嘴唇,用力点头,挑起水桶跑下山去了。
秦默独自站在山道上,看着沈青阳远去的背影。
后背还在渗血。
他却在笑。嘴角勾起来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筑基巅峰,”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真弱。”
没人听见。
就像没人知道,在青云宗扫了十年茅厕的秦默,丹田里藏着元婴圆满的修为。
二十岁的元婴圆满。整个青云宗,只有那位传说中的开派祖师达到过。
他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
十年前,七岁的秦默被杂役堂的瘸腿老刘头捡回宗门。测灵根那天,测灵石直接碎了。长老说他是什么“混沌废体”——听起来很唬人,其实就是万年难遇的废物。
但老刘头不这么认为。
那天晚上,老刘头把他叫到屋里,用一根手指点在他眉心。秦默只觉一股暖流涌进体内,浑身的灵脉像被点燃了一样。
“你不是废体,”老刘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混沌道体。万里无一的混沌道体。”
“那为什么测灵石会碎?”
“因为测灵石承受不住你的灵根。”老刘头咳嗽了两声,“混沌道体,能吞噬万法、兼容万道。这种体质千年才出一个,出世必遭天嫉。”
他教秦默一套叫“归尘术”的法门,能伪装成废灵根。
“藏好了,别让任何人知道。”
“藏到什么时候?”
老刘头想了很久。
“藏到你足够强,或者等到那个机会。”
后来的日子里,老刘头又救了秦默三次。一次是他八岁那年发高烧,老刘头冒着大雪去偷药,摔断了一条腿。一次是十岁那年被管事打个半死,老刘头顶着暴雨把他背下山找郎中。最后一次,是十二岁那年,老刘头替他挡了外门弟子的一掌。
那一掌震碎了他的五脏六腑。
临死前,老刘头攥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
“秦默,这世道只认拳头。”他咳着血,说话断断续续,“但要记住——拳头硬了,心不能硬。好人不该绝后。”
秦默记了十年。
他一边当杂役,一边偷偷修炼。白天被人当马骑、当沙包练拳、当畜生使唤;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他一个人跑到后山,借着月光打坐。
筑基的时候,他忍住了。
金丹的时候,他忍住了。
三个月前他突破元婴圆满,还是忍住了。
因为他还没找到混沌道体的本命功法。没有本命功法,暴露修为就是找死。
但快了。
他能感觉到,识海里那团东西——父母临死前封印在他体内的东西——最近震得越来越厉害。
像一扇门,马上就要被撞开了。
那天晚上,秦默一个人去了寒潭。
月光下的潭水黑沉沉的,深不见底。他脱掉破烂的麻衣,露出满背的伤疤。新伤叠旧伤,鞭痕、烫伤、钝器打出来的淤青,纵横交错。
他盘膝坐下。灵力运转,后背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到一炷香,疤痕全部脱落,皮肤光滑如初。
识海里那团封印又震了一下。
秦默闭上眼,神识沉入识海。
他“看见”了一道门。
门是用星光织成的,上面刻满了他不认识的上古符文。苍凉,浩瀚,杀意滔天。
门上浮现八个字——
“天道不仁,吞之可也。”
秦默浑身一震。
他想起来了。十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父亲在最后一刻把这道封印打入他识海,用最后的力气说了四个字:功法……等……
然后和母亲一起,被妖兽撕碎。
原来如此。
父亲等的,就是这一刻。
秦默伸出手,指尖触到门扉。
一股无法形容的信息洪流涌入识海。
《吞天仙诀》。混沌道体唯一适配的本命功法。上古时期,那位杀穿九天十地的禁忌存在的功法。
门缝里溢出一缕金光,融入他的灵脉。
那一瞬间,秦默感觉自己能吞噬一切。
他下意识抬手,对准潭水。
心念一动。方圆十丈的水属灵气被瞬间抽空,化作一团淡蓝色的光球落入掌心。他五指一合,光球融入体内。
比他平时修炼快了一百倍。
秦默睁开眼,发现自己的眼眸深处多了一缕金色。
那是吞天仙诀凝出的功法印记。
门上的八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欲开此门,需以道心为匙。道心未成,强开者,死。”
秦默沉默了一会儿。
道心。元婴突破化神的关键。没有道心,修为止步,强如元婴圆满也只是空有蛮力。
他还没找到自己的道。
就在这时,潭边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一个是沈青阳,另一个穿着黑袍,兜帽遮了大半张脸,下巴上有一道狰狞的疤。
“名单都安排好了?”黑袍人的声音像砂纸磨铁。
“安排好了。”沈青阳恭声道,“三十六人,全是这一届天赋最高的。另外按照规矩,有一个杂役名额——我推荐了秦默。”
黑袍人笑了一声,很难听。
“就是今天那个被打的废物?”
“正是。”沈青阳也笑了,“反正也是祭品,用谁不是用。”
秦默藏身乱石丛中,一动不动。
他听见了“祭品”两个字。
也听见了沈青阳接下来那句话——
“符文会先给他们灌顶的幻觉,让他们以为自己成了绝世天才,然后从骨髓开始,一寸寸把人融掉。血肉、骨骼、魂魄,全炼成生命精华,输送给天穹上那位天兽大人。”
沈青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最后变成一捧灰。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黑袍人跃入潭中消失。沈青阳在潭边站了一会儿,忽然看向乱石丛。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秦默走了出来。
月光下,他面无表情。
“听见了?”
“听见了。”
“不怕?”
“怕什么。”
沈青阳走近两步:“不求饶?不求我换个人?”
“求你,你会换吗?”
“不会。”沈青阳笑了,“我就喜欢你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儿。明明是个废物,骨头倒比谁都硬。”
他凑到秦默耳边,压低声音:“想知道你明天会怎么死吗?符文炸开,金光灌顶,你会很舒服,舒服到以为自己天下无敌。然后——”
“然后你会被一点一点吃掉。那种痛,比剥皮抽筋痛一万倍。但你喊不出来,因为喉咙先化了。”
他后退一步,想从秦默脸上看到恐惧。
但他什么都没看到。
秦默的眼睛黑沉沉的,像寒潭的水。
只有瞳孔最深处,有一缕极淡极淡的金光,一闪而逝。
沈青阳皱了皱眉,想再看清楚些,金光已经不见了。他觉得可能是月光晃了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潭边只剩下秦默一个人。
他站了很久。
然后慢慢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点诡异。
“祭品?”他轻声说,“明天,看谁是谁的祭品。”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枚金色符文的虚影,若隐若现,和沈青阳胸口那枚一模一样。
刚才那一瞬间,他看清了——沈青阳体内也埋着一枚。所有被选中的“天才”,从始至终都是天兽的祭品。
所谓仙缘大典,不过是喂食。
所谓青云宗,不过是饲养场。
秦默握紧手掌。
十年了。老刘头让他等的机会,终于来了。
明天。
明天,他就让所有人知道——
这个扫了十年茅厕的废物杂役,到底是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