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云宗的第七天,第一道天罚到了。
不是雷。是一把剑。
剑从劫云里落下来,没有剑柄,通体由天罚之力凝成,长三丈,剑锋上刻着“诛”字。落下来的速度不快,甚至有点慢,像一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
但秦默知道躲不开。
天罚锁定的不是肉身,是魂魄。跑到天涯海角,那把剑都会追上来,穿过颅骨,钉进识海,把三魂七魄搅成浆糊。
他站在无名荒山的山顶上,抬头看那把剑。
七天没合眼,眼里全是血丝。天兽本源还差三成没炼化,堵在丹田里像一块烧红的铁。劫云追了他七天七夜,他终于不跑了。
剑落下来的瞬间,秦默伸出手,一把攥住剑锋。
掌心被切开。血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地上,每一滴都烧穿一个窟窿。
然后他开始吞。
吞天仙诀在体内疯狂运转,像一头饿疯了的狼撕咬猎物。天罚之剑在他掌中震颤,发出尖锐的剑鸣,但挣不脱。剑身上的“诛”字开始崩解,一笔一划被拆成最原始的天道法则,顺着伤口涌进秦默体内。
痛。
识海像是被人拿锤子一下一下砸,每吞一笔,就砸一锤。秦默咬着牙,嘴唇咬出血,没松手。
在青云宗扫了十年茅厕,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忍。
剑身的崩解持续了一炷香。
当最后一笔“诛”字消失在掌心,秦默浑身是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多了一道疤痕,疤痕的形状是一个残破的“诛”字。
他没在意这道疤。
他在意的是吞完天罚之后,脑子里忽然多出来的东西——碎片、画面、不属于他的记忆,从天罚之剑的天道法则里剥出来的。
一万年前。那只被他打跑的天兽还小,像一条蛇,盘在一个人的手腕上。那个人负手站在尸山血海之上,脚下是仙帝的尸体、魔尊的头颅,铺到天际尽头。
他低头看着腕上的小蛇,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天不仁,我替天行道。天若仁,我便是逆贼。”
秦默浑身一震。
这声音他听过——识海里那扇门每次震动,传出来的就是这股气息。
墟。吞天仙诀的上一任主人。那个杀穿九天十地的禁忌存在。
画面断了。
秦默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天兽管墟叫主人。天道追杀墟,碾碎了他的肉身,打散了他的魂魄,将他封印在九天十地之外。但墟没死透。他的道还活着,化成了功法,等了一万年,等一个混沌道体。
如今功法在秦默的识海里。天道会不会觉得,秦默就是第二个墟?
答案是肯定的。
劫云没散。不但没散,反而更厚了。云层深处,第二道天罚正在凝聚。这次的威压比天罚之剑更强,强到方圆百里的飞禽走兽全部伏地,连风都不敢吹。
秦默看了一眼劫云。
“一个接一个,”他说,“没完了是吧。”
劫云没有回答。雷光在天上炸开,像是在催命。
秦默转身往山脉深处走。不是逃,是找个能出拳的地方。跟天罚打交道打了七天,他摸出一个规律——天罚这东西,没法躲,没法谈,只能吞。吞得下就活,吞不下就死。
跟这狗日的世道一样。
秦默在山脉深处找了个山谷。四面环山,谷底是一片碎石滩,寸草不生。
他站在谷底正中央,抬头看天。
劫云跟过来了,把山谷上空堵得严严实实。第二道天罚终于露出真容——不是剑,是一根手指。
一根由天罚之力凝成的巨指,从劫云中探出来,朝他摁下来。指尖上刻着“灭”字,摁下来的速度很慢,但每下降一寸,山谷两侧的山体就崩碎一截。不是被压碎的,是被“灭”字散发的余威震碎的。 秦默看着那根手指,忽然想起老刘头。 老刘头死的那天,也是被摁死的。外门弟子一掌摁在他胸口,震碎五脏六腑。老刘头倒在地上,嘴里往外涌血沫子,还在冲他笑:“走……” 那时候秦默十二岁。他跪在老刘头身边,想救,救不了。归尘术藏住了他的修为,也藏住了他所有能救人的手段。 后来他把老刘头埋在后山。坟前没立碑,怕被人发现。只在坟头种了一棵松树,没活。 来年春天,他又去种了一棵。还是没活。 后山土薄,长不出树。 秦默蹲在老刘头坟前,看着那棵枯死的松树苗,第一次哭了。 那年他十三岁。哭完以后,他再也没哭过。 天罚的巨指已经压到头顶。 秦默收回思绪。他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像是烧起来了。 “我在想事情,”他说,“你能不能等会儿?” 巨指当然不等。天罚不讲道理。 秦默不躲。他双腿微屈,脚下的碎石被气浪碾成粉末。他握紧右拳,拳头上那道“诛”字疤痕亮了一下——吞了天罚之剑,这道疤就是他的战利品,里面封着天罚之力。 他一拳朝天轰上去。 吞天仙诀在拳锋上炸开。不是吞,是放——把刚吞的天罚之剑原样吐出来,裹上自己的灵力,加倍奉还。 拳罡和巨指撞在一起,爆出一团刺目的白光。山谷两侧的山峰齐根断裂,碎石如雨落下。 白光散去,巨指还在。但指尖被轰出一个豁口,“灭”字的最后一笔被砸碎了。 秦默站在谷底,右拳血肉模糊。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没看一眼。 “还剩三根指节。”他说。 他上前一步。又一步。然后开始跑。踩着碎石往上冲,速度越来越快,快到身后拉出一道残影。 冲到巨指正下方的时候,他纵身跃起。 不是用灵力飞。是用膝盖。 一膝盖顶在巨指第一指节上。 吞天仙诀把那个指节上的天道法则撕下来一块,嚼碎了往丹田里塞。巨指剧烈震颤,“灭”字又崩掉一笔。 秦默没停。他踩着巨指的指背往上跑,每一步踩下去,脚底的吞天仙诀就咬掉一块天罚之力。他跑到第二指节,一拳砸进去。跑到第三指节,一肘撞进去。 巨指从上到下,被他打穿了。 当秦默从指尖贯穿到指根的时候,整根巨指轰然炸开,化作漫天金色碎屑。 他落在碎石堆里,半跪着喘气。浑身是伤,右拳的骨头都露出来了,脚底的鞋子早就磨没了,赤脚踩在碎石上,石头上全是血。 但他体内的天罚之力又厚了一层。丹田里堵着天兽本源和天罚之力,两股力量在互咬,像两只抢食的野狗。秦默不管它们,咬累了就不咬了。 他站起来,抬头看天。 劫云还没散。不但没散,反而更厚了。云层里传来低沉的雷声,像一头巨兽在喉咙里闷吼。 秦默看着那片劫云。 “第一道是剑,第二道是指头,第三道是什么?拳头?巴掌?脚?” 劫云没有回答。 “不管你是什么,”秦默说,“下来。我今天还没吃饱。” 劫云翻涌了一下。像是在犹豫。天罚不会犹豫,但这片劫云确实停了一下。它没见过这种修士——别人渡天罚是拿命扛,这位拿天罚当饭吃。 然后劫云开始旋转。 不是散,是在凝聚。所有的天罚之力往云层中心汇聚,像一只漏斗,把整个天空的劫云都吸了进去。 秦默不笑了。 他感觉到了。第三道天罚跟前面两道不是一个量级。 云层中心亮起一点金光。金光越来越大,渐渐凝出一个人形轮廓。人形从劫云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踩在空中像踩在实地上。 天罚使。 不是天罚之力凝成的兵器,是活的天罚使。天道麾下的刽子手。化神巅峰的修为。浑身包裹着金色甲胄,脸藏在面甲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两道金色的符文在燃烧。 天罚使低头看着秦默,开口说话。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是整个天空在说话。 “秦默。混沌道体。吞噬天兽本源。炼化天罚之力。触犯天规十七条。” 他顿了顿。 “罪当诛灭。” 秦默看着天罚使,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天规十七条是什么?谁定的?” 天罚使没有回答。 “你不说,”秦默活动了一下露出骨头的右手,“我就当你也不知道。” 他摆出起手式。 一个扫了十年茅厕的杂役,浑身是血,赤着脚,站在荒山野谷里,对着天道派来的刽子手摆出起手式。 风从山谷里穿过,吹动他破烂的衣袍。 秦默忽然想起昨天在路边遇到的一个老农。老农赶着牛车,车上拉着一车萝卜。他看秦默浑身是伤,给了他一碗水和一根萝卜。秦默问他去哪里,老农说去前面的镇上卖萝卜。秦默问他日子过得怎么样,老农说还行,租子重了点,好歹能吃饱。 秦默当时想,老农种萝卜,宗门种弟子。都是收割,一个收萝卜,一个收人命。区别是种萝卜的不吃人。 他把那根萝卜收进怀里。没舍得吃。 天罚使出手了。 一拳。朴实无华的一拳,拳头上裹着天罚的金光,拳锋所过之处空间都在塌陷。 秦默不闪不避。同样一拳迎上去。 拳头碰拳头。 声音大得像炸雷。山谷里所有碎石被冲击波掀飞,山壁上炸开蛛网般的裂缝。 天罚使的金色拳罡被秦默的拳头打穿了一个窟窿——吞天仙诀把拳罡咬掉一块,顺着秦默的手臂涌进丹田。 但秦默也没讨到便宜。化神巅峰的一拳,他元婴圆满硬接,右臂的骨头从拳头裂到肩膀,皮肤上绷出无数道血口,血从血口里喷出来。 “还有左手。” 他换了左手,又是一拳。 天罚使的金色甲胄上留下一道拳印。吞天仙诀咬在甲胄上,撕下来一片天道法则碎片。秦默的左手也废了,骨头断成三截。 但天罚使后退了一步。 他在战场上打了几千年,没见过这种打法。不要命。甚至不要赢。就是要打。 天罚使双手结印。天罚之力在掌心凝聚,化成一杆金色长枪。枪尖上刻着“诛灭”二字。 枪出。 秦默侧身。枪尖擦着他的胸口刺过去,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没退,反而顺着枪杆往前冲。每一步踩下去,枪杆上的天罚之力就被吞天仙诀咬掉一块。 冲到天罚使面前的时候,金色长枪已经黯淡了一半。 秦默一头撞在天罚使的面甲上。 额骨撞上去的瞬间发出沉闷的响声。面甲裂开一道缝,天罚使往后退了半步。秦默的额头破了一个口子,血流下来糊住左眼,右眼还亮着。 那点金色的光从眼底透出来,死死盯着天罚使。 “我今天还没吃饱。”他咧嘴笑了一下,牙齿上全是血,“你值一顿。” 天罚使沉默。那双燃烧着金色符文的眼睛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更像是困惑。一个元婴圆满的修士,为什么打不死? 秦默没让他想太久。他一脚蹬在天罚使胸口,借力后撤,落地的时候差点摔倒——腿也伤了。他稳住身体,伸出右手。那只手已经废了,手指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着,但掌心的“诛”字疤痕还在亮。 吞天仙诀第三式——噬道。 掌心浮现一枚金色符文。这符文比打天兽时更完整了。吞了两道天罚,它自己长出了残缺的笔画,像一颗正在发芽的种子。 天罚使看见那枚符文的时候,动作顿了一瞬。 他认得这枚符文。一万年前,那个让九天十地为之颤抖的存在,掌心也有同样的一枚。 “墟——的传人。”天罚使的声音头一回有了情绪,“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我爹给的。”秦默说,“有本事找我爹说理去。” 他伸手一抓。金色符文炸开,化作无数根触须扎入天罚使体内。 吞。 天罚使体内的天罚之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抽走。金色甲胄黯淡、龟裂、剥落。甲胄下面没有身体——天罚使本来就是天罚之力凝成的,甲胄就是肉身,肉身就是修为。 当最后一块甲胄碎片被吞噬,天罚使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那双眼睛看着秦默,忽然说了一句秦默没听懂的话。 “万年的局……你是棋子,还是握棋的人?” 然后眼睛灭了。化作最后一丝天道法则,被秦默吞进丹田。 秦默站在原地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棋子?”他把涌到喉咙口的血咽回去,“我扫了十年茅厕。棋子好歹还在棋盘上。” 他低头看自己——右手废了,左手断了,肋骨至少断三根,右腿骨裂,血从十几道伤口往外渗。 但丹田里,天兽本源、天罚之剑、天罚巨指、天罚使——四股力量搅在一起,被吞天仙诀压着炼化。修为从元婴圆满直冲化神,已经摸到化神中期的门槛。 他只要一个念头就能破境。 但他压住了。不是不想破。是道心还没找到。吞天仙诀第一页就写了:道心未成,强开者死。 秦默盘腿坐在碎石堆里,从怀里摸出那根萝卜。萝卜被压烂了半截,但还能吃。他在破烂的麻衣上擦了擦,咬了一口。真甜。 头顶的劫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天边露出傍晚的天光,橘红色的,像老刘头走的那天。 秦默嚼着萝卜,看那片天光。忽然想起老刘头坟前那两棵没种活的松树。 “后山土薄。”他自言自语,“换个地方种,也许能活。”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山谷外面走。走出山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没回头。 前面是连绵不绝的群山。更远处,是墟的方向。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