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雕像忽然长长喟叹一声,仿佛带着无尽的彷徨落寞,以及隐藏起来的某种喜不自禁。
“老夫在这座石头里等待了将近百年啊,始终等不到太阳落下、月亮升起时那一刻的阴阳交汇。”
石雕像仿佛回忆起数十年残酷的人生,又像垂垂老矣的老者般,玉眼之中满布不满之意,没有回答宁折的问题,而是略显凄厉的叹道。
“你可知这石头有多冰冷?”
“你可知这石头里有多寂寞?”
“你可知老夫多想重新回到红尘俗世里?多想两脚踢翻凡世界,一肩挑尽红尘愁。”
越来越怨毒的语气,也愈发的阴恻。
“老夫在即将被卓老弟打死的那一年,为了求生,也为了长生,不惜燃烧体内所有真元灵力,移魂于石中,苦等百余年之久,只为重生,再次恢复人身。”
“却没有想到,老夫却被卓老弟骗的好惨,这个湖边的日月似乎永远没有阴阳交汇的那一刻,这让老夫白白等了百年,白白耗费了百年的光阴。”
“到现在为止,老夫若再等不到阴阳交汇那一刻,即便是想继续存于石中,都有些难以做到了。”
雕像凄厉而喜不自禁的声音,恰如他此刻的心情,在幽静的湖水边来回震荡,如同无数道连绵不断的惊雷。
“而就在老夫想要彻底放弃的时候,卓老弟终于来看我了,然后便遇见了想要引天雷洗髓的你,于是老夫就帮了你一把,替你引来天雷,助你完成洗髓。”
“今日又让雪蟾兽引来一位女娃儿,与你正配一对金童玉女,所以老夫不惜将体内最后一丝力量化作巨手,将你二人拖来。”
宁折听到这里才明白,原来那只抓着自己脚踝的透明大手,并不是什么大水怪,而是这石雕像幻化而来的手掌。
又想起自己洗髓那日,天本晴空万里,不染纤尘,却突然乌云密布,惊雷降世。
莫非真是这老家伙所为?
可是这跟金童玉女有什么关系?
联想到左叔叔在大青石上留下的字迹,会不会跟左叔叔有什么关系?也许老家伙吐字不清,将左老弟说成了卓老弟呢?
那也绝不可能啊,左叔叔想来做事与自己商量,绝不会一意孤行。
宁折沉默思考片刻,目光落在石雕像的一张石脸上,忍不住皱起眉头。
他没有去询问这些疑惑,只是努力保持着平静的喝道:“金童玉女又不是太阳月亮,你拖我俩进来,对你能有什么帮助?”
“嘿嘿!”
石雕像仿佛喜不自胜,大声笑了起来。
然而那笑声凄厉尖锐,就像一只孤寂的老鬼带着怨毒在哭泣。
“老夫等不来日月交汇,但天下所有男女皆有阴阳之分,自然也有阴阳交汇!”
石雕像笑声渐止,璞玉般的两只眼盯着宁折的脸,先前的连番质问,已经把他积累百年的怨恨之意稍微纾解。
“你二人金童玉女一般,如能***,阴阳相汇,倒也能助老夫重塑肉身,虽然相比日月差的很远,可如今老夫也只能这般将就了。”
宁折一一听他说完,却蓦然仰天一笑。
“老家伙,果真是图谋不轨,不过现在老子知晓你的图谋,你觉得你还能得逞吗?”
石雕像嘴角似动非动,宁折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想说什么老子都知道,你是想说你对你的幻粉药力很有信心是吗?”
宁折嘴角的邪笑,令石雕像略微有些疑滞,但瞬间又响起凄厉而自信的笑声。
“雪怜蟾花的幻粉虽然不是最强迷药,但对于你们两个实力低微的小娃儿,却是非常的管用!”
“你克制也是无用,克制的时间越长,待药性消失后,你会死的很惨。”
“反之,你越不加以克制,自然而然发生,便不会用痛苦,也不用死。”
苍老的声音落下,宁折虚弱却又森寒的目光射在雕像之上,沉冷的字眼,从齿缝间迸发出来。
“好一个歹毒的老东西,解药在哪里?赶紧拿出来,否则,老子将你石像砸碎,让你形神俱灭。”
自池塘里被大手拉扯而来,到此时,宁折的身子恢复了很多气力,于是当他言语落下时,他想要站起身子,做一些恐吓的动作以示威胁,却陡然感觉胳膊上传来一阵剧痛。
“嘶!”
忽如其来的剧痛,令宁折猝不及防的身子再一次委顿而坐。
因为他起身的动作,导致挣脱了言慕雪的环抱,以至于她竟隔着自己厚厚的长衫,极用力的一口咬在胳膊上。
无暇欣赏言慕雪慑人夺魄般的满面迷离,宁折吃痛的挽起长袖,清晰的看到两排齐整的齿痕,齿痕间甚至还溢出了丝丝鲜血。
微微垂眸,又看到言慕雪的一双丰润樱唇,竟再次袭来。
伴随着细不可闻的呢喃声音:“宁折…我…帮我…”
“都他娘滴快没命了,我还帮你姥姥滴,你当老子胳膊是馒头是铁啊,你他娘滴咬铁呢?”
宁折大吼一声,振臂一呼,正欲将其一把推开,却见言慕雪脸颊绯红,容颜凄楚,神色间更是芳华娇柔。
然而,那些神色揉和在一起,犹似锥心泣血般的颤动至痛苦。
宁折没有再推开她,任由她漆黑的长发,不住轻拂着自己的脸孔,感受着萦绕在鼻端的幽香,心底深处竟隐隐升起无数的怜惜与不忍。
一时间柔肠百转,闭了闭那双漆黑却略有浑浊的眸子,宁折沉吟了片刻。
长袖下一双修长手掌轻轻拂过,将言慕雪胸前那抹刺眼到将要彻底倾泻的春色,用破碎的白衣覆盖起来。
而后转头,看着石雕像:“老东西,解药在哪?”
石雕像说道:“这尊雕像乃卓老弟以天地奇石所铸,以你低微境界,如何能砸碎?”
“中了老夫精心培育的幻粉之毒,待药性消失之后,你也必然死亡,倒不如成全了老夫,也能成就你一场莫大的机缘啊,你还犹豫什么?”
闻言,宁折怒火中烧,龇牙咧嘴大声骂道:“我成全你奶奶个腿!”
旋即又连忙住嘴,闭眸深吸一口湖边徐徐吹来的春风,心中暗念,万不能轻易动怒,否则体内那股愈发旺盛的大火,必定无法控制。
平复下心头所有情绪,他静静的思考着,想起了当年跟随左叔叔自大山逃命时,左叔叔曾说过的一句话。
凡毒花生长之地,七步之内必有解药!
宁折纵目望去,除了远处那些郁郁青青的丛林外,石雕像周围数丈之内干干净净,便是一株野草都不曾生长。
更何况解毒之药。
然而,当他目光收回时,无意间看到了自己怀里那株雪怜蟾花。
嘴角不经意的掀起一抹邪异弧度,冷笑问道:“老家伙,老子偏偏不如你所愿,你能奈我何?”
“哈哈哈…”石雕像怪笑声蓦然响起,尖厉诡异,犹如啾啾鬼哭道:“小娃儿,我不用奈何你,幻粉之毒自然会让你乖乖…”
石雕像没有说完一整句话,因为宁折做出了某些令他感到愤怒的动作。
“那咱们且看看,你这个老不死到底能奈我何?”
宁折拨开言慕雪柳臂,伸手入怀,拿出那朵他刚刚一把揽入怀里的奇花,双眸斜视着石雕像,嘴角缓缓绽放笑意。
一朵晶莹的雪瓣被掰下来,在石雕像停滞的声音中,含入口里。
“你给老夫住嘴!”
无数雪瓣融合而成的雪怜蟾花,就这么少了一片,石雕像仿佛变的怒不可遏,凄厉的尖叫道。
白色雪瓣入口即化,顿时一股冰凉寒意从喉咙里直刺心肺间。
宁折猛地打了个哆嗦,旋即那片寒意又化作一股舒适的清凉气息,刹那间传遍周身各处经脉。
体内几近枯竭的阴阳丹田,以及萎靡的经脉,竟被这股清凉之气慢慢的温养起来。
先前被一片荒芜所取代的、无影无踪灵魂感知力,伴随着阴阳二力的缓慢复苏,竟又渐渐回到了脑海中。
“如你所言,此花真乃神药!”
察觉到灵魂感知力的逐渐回归,以及阴阳二力渐渐充盈,宁折不自禁开口赞道。
只不过,那团流转在经脉中的冲天大火,仍旧始终如一的旺烧着,并没有被解去一丝一毫。
“不解毒?”宁折皱眉,心中呢喃道。
他奶奶滴,按左叔叔所说,万物相生相克,毒花生长之地,必有解毒之药,这附近除了雪怜蟾花,便再无任何东西,难道这解毒之药并不在雪怜蟾花之上?
两道剑眉斜飞入鬓,泯灭了眉心间那一道锋锐的剑纹,他凝视着怪花,沉默了很久。
莫非老子吃的少?药性不足以化解那股大火?
似乎感受到宁折的疑惑,石雕像阴恻道:“当然不解毒,你快快住嘴,别浪费宝物!”
宁折没有理会石雕像的愤怒,再次吃下一片雪瓣。
心肺间一股冷冰寒意直窜上来,随即化作清流入体,带起阵阵神清气爽,伴随着骨骼,以及身体外伤口缓慢复原所带起的疼痛,伤势愈发快速的恢复。
宁折享受着怪花妙不可言的功效,石雕像冷酷而癫狂的声音响起。
“再吃一片,老夫便一掌毙了你。”
宁折嗤的轻蔑一笑,道:“你适才用尽最后力量将我二人拖来,又阻止言慕雪杀我后,再阻止言慕雪自杀,你…还有力量可用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