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 剑冢十日,血染归途
黑风山脉,腹地边缘。
瘴气浓稠如墨,遮蔽天日。古木枯死,枝干扭曲如骨爪,地面寸草不生,唯有暗红色的砂砾在风中翻滚,发出金铁摩擦般的刺耳声响。
这里是禁地。
青阳宗立宗以来,内门弟子擅入者废修为,中门弟子擅入者逐宗门。
苏州天站在一道丈许宽的裂缝前,低头望去。
裂缝深不见底,幽风自下方呼啸而上,风中夹杂着细碎的锐响——那是无数道残留剑气在虚空中切割的尖啸。每一缕风,都是一道剑痕。每一息呼吸,都像吞了一口刀。
“跳。”剑灵道。
苏州天纵身跃入。
……
裂缝底部,别有洞天。
是一片塌陷的地下石窟,四壁尽是纵横交错的剑痕,深浅不一。最深处的一面岩壁上,一道横贯三丈的平滑切口,像是有人以剑将整个山体拦腰斩断。
剑意如潮,在石窟中奔涌了不知多少年。
苏州天落地的瞬间,护体元力便如薄纸般被撕裂。数十道无形剑气自四面八方涌来,在他手臂、肩头、后背留下细密血痕。
他面无表情,就地盘坐。 锈剑横于膝上,闭上眼。 “这里的剑气,源自上古战场,是楚渊先祖与绝世大妖死战留下的余韵。”剑灵声音低沉,“它们不会认你为主,只会切割你。” “扛过去,便是养料。扛不住,便是尸骨。” “开始。” 剑气风暴,轰然席卷! …… 第一日。 苏州天浑身血肉模糊,没有一处完好。剑气如万蚁噬骨,在经脉中肆虐,将刚刚稳固的筑道一段元力切割得七零八落。 他咬碎牙齿,以肉身硬抗,同时运转感意境,去“看”每一道剑气的轨迹。 “不是挡,是融。” “让你的身体,成为剑气的河床。流过,但不要相撞。” 苏州天照做。 他松开所有防御,任由剑气灌入体内,然后以神魂为引,引导那些狂暴的锋芒在经脉中穿行,不与之对抗,只与之同行。 如同在惊涛骇浪中顺流,而非逆流。 三个时辰后,他昏死过去。 六个时辰后,他在剧痛中苏醒,继续盘坐。 第一日结束,剑意种子第四片嫩芽,凝实一分。 …… 第三日。 苏州天已能在剑气风暴中坐稳,肉身被切割的速度与恢复速度趋于平衡。他的肌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幽蓝光晕,那是凝意境的锋芒外溢,与上古剑气形成的微妙共鸣。 他开始挥剑。 一剑,两剑,三剑。 每一剑都刺向虚空中剑气最密集之处。起初,剑刚抬起便被绞飞,虎口震裂。渐渐地,他的剑能刺入风暴三寸、五寸、七寸。 第七日。 石窟岩壁上,多出了一道新痕。 那道痕极浅、极淡,只有三寸长,却是苏州天以渊寂古剑,在万千上古剑气中硬生生斩出的——属于自己的剑痕。 不是借剑灵之力。 是他自己的凝意境大成之剑! 丹田中,剑意种子疯狂震颤,第四片嫩芽完全舒展,第五片嫩芽破壳而出。 五叶交缠,剑意树苗,初成! 与此同时,筑道一段的壁障轰然破碎,液态元力汇聚成溪,在经脉中奔涌。 筑道二段! …… 第九日。 苏州天站在石窟中央,周身三尺之内,剑气不侵。 那不是防御,是“势”。凝意境大成后,他的剑意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场域,场域之内,外来剑气被自动切割、偏移、湮灭。 他抬头,望向岩壁上那道三丈长的平滑切口——楚渊先祖留下的最后一剑。 “御意。”剑灵道,“第二境的门槛,在于‘离体’。让你的剑意,脱离剑身,脱体而出,附着于虚空。” “那一剑,不是斩在石壁上,是斩在‘天地’的脉络上。” 苏州天沉默。 他举起渊寂古剑,剑尖对准三丈外的岩壁。 闭眼。 凝意。 万千剑意归于一点,汇聚于剑尖。 然后,刺出。 嗤—— 一道幽蓝细线自剑尖掠出,脱离剑身,脱离手掌,脱离肉身,如一条游鱼般在虚空中穿行三尺,然后……消散。 御意,半步! 虽未触及岩壁,但剑意已能离体! 苏州天收剑,面色平静,可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十日将尽,他该回去了。 就在这时—— 轰! 石窟上方,裂缝入口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元力波动。 紧接着,七道身影如鬼魅般跃下,呈北斗方位将他围死。为首者一袭黑袍,面容枯瘦,气息阴沉如渊,赫然是凝元境一段! 其余六人,皆是筑道五段巅峰。 “苏州天,元大人有令,请你回宗。” 黑袍人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铁器,“束手,留全尸。反抗,断四肢,一样带走。” 苏州天面无表情,缓缓举剑。 “就你们?” 黑袍人冷笑,凝元境的元力轰然爆发,化作一只丈许大的元力巨掌,当头罩下! “不知死活!” 巨掌如山,压得石窟四壁簌簌落石。 苏州天瞳孔骤缩。 凝元境与筑道境的差距,比筑道对炼体更大十倍。那一掌落下,护体元罡如纸糊般被撕开,整个人被轰得单膝跪地,脚下青石炸裂,口中鲜血狂喷。 “拿下!” 六名筑道五段同时扑出,刀光剑影,封死所有退路。 绝境! 真正的绝境! 比外门大比更险,比黑风山脉更凶! 苏州天跪在地上,血顺着下巴滴在锈剑上。他看着那柄被血浸透的剑,忽然笑了。 笑得满嘴是血,笑得眼如寒星。 “元天奎……” “你就这么急着,要我回去?” 剑灵的声音在神魂中炸响:“御意初成,尚未稳固。若强行施展,经脉必裂,修为跌落。但你若死在这里,什么都没了。” “给我。” 苏州天只回了一个字。 他站起身,右手握住渊寂古剑,左手并指如剑,在自己左臂上划出一道血痕。 鲜血涌出,顺着剑身流淌。 剑意树苗,五片嫩芽疯狂摇曳! “御意——” 苏州天举剑,剑尖直指扑来的六名筑道五段。 “断锋!” 嗤嗤嗤嗤嗤嗤! 六道幽蓝细线,自剑尖同时迸射而出,脱离剑身,在虚空中划出六道笔直的轨迹! 那不是剑气,是纯粹的“意”,是凝意境大成后勉强施展的御意雏形! 六道细线无声无息,穿透刀光剑影,精准地刺入六名筑道五段的眉心! 不是肉身。 是神魂! 六人身影同时僵住,扑杀之势戛然而止。他们瞳孔涣散,识海中被一道幽蓝细针钉死,意识在刹那间被切割、绞碎、湮灭! 噗通!噗通!噗通! 六具尸体,同时倒地,气息全无。 黑袍人瞳孔剧震! “怎么可能?!筑道二段,一念杀六名筑道五段?!” 他骇然暴退,凝元境的元力疯狂涌出,在身前布下十重护盾,同时捏碎传讯玉符:“大人,此子妖孽,需——” 话音未落。 苏州天已至他身前。 三步距离。 锈剑平平刺出。 这一剑,没有元力,没有剑芒,只有一道凝聚到极致的幽蓝细针,自剑尖脱离,刺穿十重元罡护盾,如穿豆腐般,刺入黑袍人眉心! 黑袍人僵住。 他感到识海之中,一柄细剑悬于神魂之上,剑尖抵住他的意识核心。 “你……” “告诉元天奎。” 苏州天七窍渗血,声音嘶哑如铁,眸中却是一片深渊般的平静。 “我来了。” “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噗! 幽蓝细针在识海中炸裂,黑袍人双目骤然黯淡,仰天倒地,气绝身亡。 七名追兵,尽灭。 苏州天拄着锈剑,大口喘息,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左臂经脉寸寸断裂,丹田中剑意树苗黯淡无光,五片嫩芽萎蔫低垂。 他伤得极重。 可他嘴角,却扯出一抹冰冷的笑。 “十日……” “该回去了。” 他撕下衣襟,胡乱包扎伤口,将七具尸体身上的储物袋尽数搜走,然后纵身跃出裂缝。 身后,石窟中万千上古剑气依旧呼啸。 而他丹田中,那粒剑意树苗在绝境的滋养下,虽黯淡,却比之前粗壮了一倍。 御意半步,凝意大成,筑道二段! …… 与此同时,青阳宗内门。 孤峰之上,元天奎手中捏着一枚碎裂的魂牌,面色阴沉如水。 “七人,全死。” “包括一名凝元境。” 他缓缓转身,望向北方黑风山脉的方向,眸中幽光闪烁,却不见怒意,反而多了一丝玩味。 “好,很好。” “十日磨剑,竟能磨到这种程度。” “苏州天,你比本座想的,更锋利。” 他走到密室角落,从暗格中取出一枚血红色的阵盘,轻轻摩挲。 “可惜,再锋利的剑,也得有鞘。” “而你妹妹,就是你的鞘。” 元天奎嘴角浮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下月初三,宗门大祭。” “本座倒要看看,你这柄剑,敢不敢斩向……你妹妹的命。” 窗外,月沉如血。 明日,便是大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