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三月,蜕凡
三月之期,眨眼便到。
这三个月里,杨修四人的生活被填得满满当当。
每日卯时即起,天光未亮便赶往膳堂吃一碗热粥配两张杂粮饼,再乘公共飞舟赶赴传功堂。
上午在讲经堂听课,柳长老隔三差五来讲一回,其余时候由几位外门授业师兄轮流授课。
讲的无非是引气入体的法门、周身三百六十处关窍的方位、灵气运转的禁忌与窍门。
陈显是个急性子,每次下课都恨不得多冲开几处关窍。
苏哲不紧不慢,却胜在稳扎稳打,关窍打通的顺序极有条理。
周顺天赋稍弱,但胜在勤勉,别人打坐一个时辰他便坐两个时辰,愣是把进度追了上来。
杨修则是另一种路子,他资质平平,感灵碑四十五息的成绩在同批弟子中实在拿不出手。
但他有一项旁人不及的长处,两世为人带来的定力。
十二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坐得住冷板凳,耐得住枯燥。
整整三个月,他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地寻一处清净山坳,盘膝而坐,一遍遍地运转《青崖听松诀》第一层心法。
引导那缕微弱的木属性灵气在经脉中游走,一处一处地叩关、打磨、贯通。
到三月期满的前一天,他周身三百六十处关窍终于全部打通。
突破之日,天朗气清。
所有三月期满的新弟子被统一召集到传功堂最大的那座讲堂。
与平日不同,今日的讲堂香炉中燃的不是寻常檀香,而是两种杨修从未闻过的异香。
一种清冽如松间晨露,叫人神思清明;一种醇厚如陈年药酒,沉入丹田便觉浑身毛孔舒张。
这便是凝神香与聚气香,专为蜕凡突破所用,寻常弟子根本用不起。
只有在三月期满开辟气海这日,宗门才会统一燃放。
柳长老盘膝坐于讲台之上,左右两侧各端坐着三位外门长老,皆是须发半白、气息深沉的老者,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时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六位长老坐镇,是为护法。
开辟丹田气海是蜕凡境最关键的一步,稍有不慎便可能灵气逆行、损伤经脉,必须有修为高深者从旁看护。
“三月期满,”
柳长老的声音依旧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是你们蜕凡的最后一步,引气入体不过是推开修仙的门,开辟气海才是真正迈进去。
成了,便是我碧青宫外门正式弟子。
不成,贬为杂役,从头再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凝神,聚气,以全身三百六十关窍为引,将灵气导入丹田。
待气旋成海,便是功成。”
说完,他不再开口,闭上双眼,一道无形的灵压自他身上散开,如一张大网覆盖整座大殿。
两侧的六位长老同时闭目掐诀,七道神识交织在一起,将整座大殿笼罩得密不透风。
杨修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闭上双眼。
凝神香的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腔,脑海中杂念如潮水般退去。
聚气香则像一只温热的手掌,沉入腹中,将他丹田中那团微弱的气旋轻轻托住。
他开始运转《青崖听松诀》。
木属性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自头顶百会穴贯入,沿任脉一路下行。
这三个月来,他对这条路径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灵气如一条涓涓细流,依次流过璇玑、华盖、膻中、巨阙,每过一处关窍便微微一顿,像是在叩门。
但这一次,他没有让灵气停在任何一处。
三百六十处关窍同时打开,灵气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化作无数道细密的丝线,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涌入,沿着经脉汇聚成一股洪流,浩浩荡荡地朝丹田涌去。
丹田之中,那团微弱的气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骤然加速旋转。
灵气洪流撞入丹田的那一刻,杨修浑身一震。
那感觉极其古怪,像是有一样东西在体内某个原本不存在的地方猛然扩张开来。
不是膨胀,不是撕裂,而是“开辟”。
他无法用更准确的词来形容,就好像丹田之中原本是一片混沌,而那股灵气洪流如一柄利刃,硬生生在其中劈开了一道空间。
痛。
但痛得不难受。
那种痛更像是久坐之后猛然伸展筋骨,酸胀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气旋的核心处,一点极细、极亮的青色光点浮现,紧接着以那光点为中心,灵气开始向内塌缩。
不,不是塌缩,是凝聚。
无数道灵气丝线交织缠绕,一层一层地包裹上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无到有地被编织出来。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而是从身体最深处传来的,一声极轻极远的闷响,如春雷在远山之外滚动,又像是深谷之中第一滴山泉落入潭水。
丹田之中,气旋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海。
准确地说,是一片极小的、仅有米粒大小的液态灵气水洼。
那是由纯粹的灵气压缩凝聚而成的,呈淡青色,晶莹剔透,静静地悬浮在丹田正中央,缓缓旋转。
每一次旋转,都有灵气从四肢百骸被牵引而来,汇入其中,再从其中反哺出一缕更加精纯的气息,沿着经脉缓缓流淌。
气海,开了。
杨修缓缓睁开双眼。
眼前的世界似乎变得不一样了,他看得更远、更清楚。
高窗窗棂上的木纹历历在目,他甚至能看清对面墙壁上那幅太极八卦图线条中细微的刻痕。
鼻尖闻到的也不仅仅是凝神香和聚气香的味道,还有更远的地方飘来的草木清香、石砖缝隙中苔藓的微腥、甚至身后同门身上粗布衣衫的气息。
他的身体表面渗出一层淡淡的灰色汗渍,那是气海开辟时被排出的体内杂质。
蜕凡蜕凡,蜕去的便是这一身凡浊。
柳长老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他身上,那双被岁月打磨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
杨修来不及多想,耳边便传来陈显压低了却藏不住兴奋的声音:“成了!我成了!”
紧接着是苏哲平静中带着微微颤抖的语调:“我也开了。”
周顺的声音最后响起,带着三分疲惫、七分如释重负:“老天爷,总算熬出来了。”
杨修侧头看去,三位舍友脸上都挂着不同程度的喜色,额上身上也都渗出了深浅不一的灰色汗渍。
周顺最狼狈,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一双小眼睛亮得惊人。
四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窗外,青木山脉的晨雾正在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将整座传功堂的灰瓦屋顶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山腰处,那道瀑布依旧倾泻如练,水雾中横跨着一道淡淡的彩虹。
杨修收回目光,感受着丹田中那片米粒大小的淡青色气海,心中涌起一个念头。
蜕凡已成。
修仙之路,从今日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