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成决定摊牌。

不是因为他准备好了，而是因为时间不多了。海瑟斯说的“三个月期满”就在十天后，如果等宴会那天再行动，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那颗丹药一旦下肚，他就会变成一具没有自我意志的傀儡。

那天傍晚，林成没有像往常一样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苏娜的院子。

苏娜正在院中静坐。这是林成教她的习惯——每天傍晚静坐半个时辰，让心沉静下来。经过两个月的练习，她已经能从一刻钟都坐不住，进步到能安安静静地坐大半个时辰。

林成站在院门口，看着她。

暗红色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将银白色的长发染成了淡粉色。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面容宁静，与两个月前那个暴躁易怒的魔族公主判若两人。

林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如果没有那个秘密，这两个月或许会成为他在神斗大陆最平静、最温暖的回忆。但现实是残酷的，海瑟斯的阴谋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

“进来吧。”苏娜没有睁眼，但已经感知到了他的气息。

林成走进院子，在她对面坐下。

苏娜睁开眼睛，看着他：“有事？”

“有。”林成说，“很重要的事。”

苏娜注意到他的表情比平时严肃，坐直了身子：“说吧。”

林成沉默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

“苏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父亲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怎么办？”

苏娜皱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林成看着她，“如果你父亲骗了你，你会原谅他吗？”

苏娜的脸色沉了下来：“林成，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成深吸一口气。

“我昨晚睡不着，出去走了走。走到了宫殿深处，无意间听到你父亲和一个黑袍老者的对话。”

苏娜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听到了什么？”

“你父亲炼了一颗丹药，叫‘欲之神奴丹’。”林成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服下此丹的人，会丧失自我意志，变成一具唯命是从的傀儡。修为、记忆、剑法都会保留，但不会反抗，不会质疑，不会背叛。”

苏娜的脸色变得苍白。

“你父亲打算在十天后，以送行为借口设宴款待我，把丹药下在我的酒里。把我变成傀儡，永远留在神魔洞天。”

苏娜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倒，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不可能！”她的声音尖锐，带着一丝颤抖，“我父亲不会这样做！他答应过放你走的！”

林成也站起来，平静地看着她。

“我也希望不可能。但这是我亲耳听到的。你父亲亲口说的——‘苏娜喜欢他，但他是人类，不可能永远留在神魔洞天。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变成我们的人。’”

苏娜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她扶着桌子，低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林成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苏娜……”他轻声说。

“别说话。”苏娜的声音沙哑，“让我想想。”

林成沉默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古树的声音。血红色的花朵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沾着的露珠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过了很久，苏娜才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我信你。”她说。

林成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提了起来——苏娜信他，不代表她会帮他。

“你打算怎么办？”苏娜问。

林成说：“我要离开这里。现在就走。”

苏娜摇头：“不行。神魔洞天的出口禁制还没解除，你出不去。”

“你父亲说，狩魔大会结束后禁制会解除。今天已经是大会结束的第四天了，禁制应该已经解除了。”

苏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禁制确实已经解除了。但宫殿门口有魔族卫士把守，你一个人类，根本走不出去。”

林成看着她：“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苏娜沉默了。

她知道林成是什么意思——他要她帮他逃出去。

帮她背叛父亲。

背叛整个魔族。

“苏娜，”林成走到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你父亲是你的亲人，神魔洞天是你的家。我没有资格让你为我做任何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我不想变成傀儡。我不想忘记我是谁，不想忘记我的兄弟、我的朋友、我的故乡。如果我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我宁愿死。”

苏娜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不是没见过眼泪，但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还是母亲去世的时候。

“林成……”她哽咽着说，“我不想你死。”

“我也不想死。”林成说，“所以我要走。”

苏娜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知道密道吗？”

林成一愣：“密道？”

“神魔洞天有一条密道，通往狩魔山深处。”苏娜说，“是我母亲告诉我的。她说，那是古代魔族修建的逃生通道，只有魔族王室成员知道。”

她看着林成，眼中带着一丝决绝。

“三天后，月湖的禁制会减弱。密道的入口在月湖底下，只有那个时候才能打开。我带你去。”

林成心中一震：“你……愿意帮我？”

苏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不想你变成傀儡。也不想你死。”她的声音很小，“所以，我只能帮你逃走。”

林成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激。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娜的肩膀。

“谢谢。”

苏娜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

“你走了之后，还会回来吗？”

林成沉默了片刻，说：“也许吧。但我不会再以奴隶的身份回来。”

苏娜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

“那你走吧。三天后的午夜，月湖边见。”

林成转身，朝院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苏娜一眼。

苏娜站在月光下，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散，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努力地笑着。

林成心中一痛。

他想起了胡灵儿。

想起了她临死前的笑容。

“苏娜。”他说。

“嗯？”

“保重。”

说完，他转身离去，没有再回头。

苏娜站在院子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林成……”她低声念着他的名字，声音中带着不舍、痛苦，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愫。

她知道，她正在做一件大逆不道的事。

帮助一个人类从神魔洞天逃走，背叛父亲，背叛魔族。

但她更知道，如果不这样做，她会后悔一辈子。

因为她不想看到林成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傀儡。

更不想看到林成恨她。

“对不起，父亲。”苏娜对着空气说，“对不起。”

夜风吹过，古树上的血红色花瓣纷纷飘落，像是在为她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