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成回到青龙城的第五天，水心在练剑场边等他收剑。

水心在廊下站了有一阵了，等他练完最后一式收了势才走过来，说水姬大人今晚在府中设了席，只请林成一人。林成有些意外。他住进水姬别院以来，水姬指点他修炼时从不避旁人，吃饭也多是各吃各的，偶尔在走廊上遇到了点个头，从没有单独设宴这种讲究。但水心的语气很平常，像是替主人传个话而已，没有多余的解释。

\"什么时辰？\"林成问。

\"酉时三刻。大人说不用换衣裳，平时穿什么就穿什么。\"

水心说完就走了。

林成收了剑回屋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外袍。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想了想——水姬单独找他吃饭，不可能只是为了闲聊。她平时话不多，有事通常当面就说完了，用不着专门设一桌席。今天这个邀请，多半是有话要单独跟他说。

酉时三刻林成到了后院。

水姬的府邸他来过几次，但都是在前院，后院还是头一遭。院子不大，临着青水河的一条支流，水声潺潺，夜色中看不清河面有多宽，只能听见水在石头间流动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岸边种着几丛翠竹，竹影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在石板上投下细长的影子。院子中央摆了一张矮桌，桌上两副碗筷、一壶温酒、几碟小菜。灯笼挂在廊下，暖黄色的光线铺到桌面上，将碟沿照出一圈柔和的光。

水姬已经坐在桌边了。她换了一身水蓝色的家常裙衫，长发松松挽着，没有戴任何簪饰，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不少。她面前放着一杯酒，像是已经喝了一会儿了，看到林成进来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坐。\"

林成在她对面坐下。水心在旁边替他斟了酒，又给水姬续了一杯，然后退到廊下站着，不靠近也不走远。

水姬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看向林成：\"在别院住了半个月了？\"

\"快半个月了。\"

\"习惯了吗？\"

\"比刚来的时候好一些。\"林成说，\"这边的神力浓郁，修炼起来快，但空气中的杂质也多，刚来时总觉得呼吸不顺，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这几天好多了。\"

水姬点了点头：\"神斗大陆的神力确实比下界浓郁，但也更烈，初来者需要时间适应。你能在半个月里稳住神级初期的境界，说明你的基础打得不错。\"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林成碗里：\"吃吧，边吃边聊。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不用拘着。\"

林成道了声谢，端起碗筷吃了几口。菜很清淡，像是特意按着他的口味做的，几样蔬菜和一条清蒸的鱼，没有太多酱料。两人吃了一会儿，偶尔聊几句青龙城的风物和水姬别院的日常，气氛松弛，没有刻意找话的紧绷感。

水姬放下筷子给自己续了一杯酒，又给林成倒了一杯，然后像是随口提起一般：\"听说你去过神魔洞天。\"

林成正要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菜夹到碗里：\"去过。\"

\"在里面待了多久？\"

\"两个月多一点。\"

\"海瑟斯没有为难你？\"

\"一开始想杀我，后来改了主意。\"林成说，\"他让我给他女儿当家庭教师，教她剑法，教她待人接物。他说满了三个月就放我走，但我待了不到两个月就逃出来了。\"

水姬没有追问\"怎么逃出来的\"，只是看了他一眼，问：\"他女儿叫什么？\"

\"苏娜。\"

\"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成想了想：\"脾气不好。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差点对我动手，后来熟了才知道她其实不太会跟人相处。她身边的人都怕她，没有人真正跟她说过话。她帮了我很多，如果没有她，我出不来的。\"

水姬听完没有评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想什么。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将她耳边的碎发拂动了一下。过了片刻她放下杯子，看着他，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你体内有两股力量。\"

林成放下筷子。

\"一股是你自己的神力，水属性的，路子是对的，虽然还有些生涩但慢慢练下去会越来越好。\"水姬说，\"但还有一股——不是你的，也不是水属性的。\"

林成没有接话，等她说下去。

\"那股力量在你丹田里，被什么东西包裹着，像是藏起来的。但它在动，虽然动得很轻，我能感觉到。\"水姬看着他，\"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林成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水姬说的是什么。那股力量从他还在剑道大陆的时候就一直存在，沉睡在丹田深处，像一颗包在壳里的种子。他穿越神斗大陆位面屏障的时候催动过一次，那一次消耗了它不少，但它还在那里，只是比之前安静了一些。

\"知道来历，但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林成说。

\"什么意思？\"

\"我的一位故人留给我的。\"林成说，\"她……已经不在了。她走的时候把什么东西留在了我体内，我直到她走了之后才感觉到它的存在。后来我试着感知过它，但它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偶尔动一下，像是醒了一瞬又睡过去。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用它。\"

水姬没有追问故人是谁。她端着酒杯，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像是在斟酌措辞。夜风从水面吹过来，将灯笼的光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桌面上两人的影子也随之偏了一偏。

\"那股力量很特别。\"水姬最终说，\"它不是普通的神力，也不是妖力或者魔气。它更像是……一种剑意。但又不是普通的剑意，像是被人特意封存起来放进你体内的。那股剑意的质地很纯净，不掺杂任何杂质，也不带任何属性偏向。它能跟你的水属性神力共存而不产生排斥，说明它本身是中性的，不跟任何一种属性对抗。\"

林成心中一动。

胡灵儿献身时他正处在突破神级的关头上。整个过程来得太快，他来不及细想她到底留下了什么。她撞在他剑上的那一瞬间，他只感觉到一股温热的东西涌入他的丹田，像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能量。后来他无数次回想那个瞬间，始终没有办法描述那股力量究竟是什么——是她的灵力残余，还是她作为祭神使的某种特质转移到了他身上。

\"那种剑意，\"水姬说，\"如果完全觉醒的话，或许能让你超越神级巅峰。\"

林成握在酒杯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你确定？\"

\"不确定。\"水姬说，\"我见过的力量种类不少，但这种剑意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它不属于任何一种现有的修炼体系，也不像是从哪一脉传承下来的。更像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单独赋予的东西。\"

她看了林成一眼：\"你那位故人，她的修炼方式跟普通人不一样？\"

林成想了想，说：\"她不是普通修炼者。她是剑灵转世。\"

水姬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略微点了一下头：\"那就说得通了。剑灵转世者的灵力结构跟人类修炼者不同，她们的本质更接近剑本身。她留给你的东西，应该是她作为剑灵的核心本源。那一部分本来就不属于人类修炼体系，所以你感知不到它的属性也很正常。\"

林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桌面上灯影晃动，把他的手指轮廓映得模糊。

胡灵儿献身时说的话他还记得。她说\"不要让那么多人的牺牲白费\"，她说\"你要活着\"，她说\"这把剑陪了你那么久，也该陪到最后了\"。那时候他以为她说的只是那把无痕剑，现在想来也许不止——她说的\"剑\"，也可能是指她自己的本源。

\"我能感觉到它在动。\"林成说，\"有时候修炼到深处，它会自己跳动一下，不重，像是一颗很小的心跳。\"

水姬点了点头：\"那就说明它在适应你的身体。你不要刻意去催动它，它的能量结构和你的神力不同，你强行去调动它反而会引起排斥。你只管练你自己的剑，等你什么时候修为再上一个台阶，它的动静会越来越频繁。到那个时候你再顺着它的方向走，它自然会和你融合。\"

\"好。\"

水姬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重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端起来朝林成微微示意了一下：\"你那位故人，希望你走得更远。\"

林成也端起自己的酒杯，杯沿轻轻碰了一下水姬的杯沿，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我知道。\"

两人各自喝完了杯中的酒，都没有再提那股力量的事。夜风继续从河面上吹过来，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林成坐了一会儿又吃了几口菜，然后起身告辞。水姬没有送他，只在桌边坐着，手里的酒杯没放下。

林成走回住处的路上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在青水河的宽阔水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碎光。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没有立刻进屋。夜风从河面吹来，将他衣摆的边缘轻轻掀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摊开，掌心在月光下泛着浅淡的微光，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手底下还藏着一样东西，胡灵儿留给他的，他以前一直以为只是一段念想，现在看来不止。

林成站了一会儿，收回手，转身推门进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