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修神官停职
沈砚回到修神所,门口已经换了人。
两个穿着制式皮甲的城防军站在门两侧,腰间挂着制式刀,看见他来,其中一个伸手拦了一下,没有刻意为难,只是把一块铜牌子递过来。那是修神官的印鉴牌,昨天他当众交出去的,此刻被整整齐齐装在木盒里,盒子上贴着城守府的封条。
\"沈先生,城守令,您在停职期间不得入内调档、查库、以修神官名义签发手令。\"士兵把话说得规矩,语气里带着点为难,\"韩将军交代过,您要是回来取私人物品,可以让里面的人给您送出来。\"
沈砚看了一眼那扇门。神农残像还在正堂后面,他昨天砸下去的每一锤也都还在。
\"我不取东西。\"沈砚说。
他转身往城西走,没走大街,绕了神修所后面的小巷。韩拓在巷口等着,身上还穿着甲,手里卷着一张图,看见他来,没多说废话,直接把图塞过来。
\"死种分布图,\"韩拓压低声音,\"城守府不让我给你,这是我夜里让亲兵按街区一户户核出来的。城防军的私账,不算修神官的令。\"
沈砚展开图看了一眼。图上用墨点标着死种的位置,密密麻麻一片,主要集中在城东和城南的平民区,城北富人区几乎没有。这分布不对:如果是地力问题,死种不该只挑穷人家的地。
\"裴行舟的救荒种现在发到哪一步了?\"沈砚问。
\"今天一早开始在城东发,按户领,一斗种子换秋后三成收成交租,留种权归发种方。\"韩拓顿了顿,\"裴行舟的人在发种现场设了案,领种的人按手印立契,契纸直接入档。程野去领了一份样种回来,在你原来那间小屋放着。\"
沈砚折起图塞进怀里,绕路去了自己从前住的那间小屋。屋子在官仓后面,是他还没当修神官时住的地方,小是小,但胜在偏僻,没人盯着。程野已经在屋里等着了,桌上摆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小半碗救荒种,颗粒饱满,颜色金黄,看着比第九城原来的官仓粮种还好。
\"这是裴行舟发的?\"沈砚坐下来,伸手捏起一粒种子放在指尖搓了搓。
\"我今早亲自去领的,\"程野说,\"排队的人很多,城东的地死了七成,再不补种今年就绝收了。裴行舟的人说这是登记过的救荒种,保出芽,保收成,就是秋后交租、不能留种。老百姓都在领,没人计较留种权的事。先活过今年再说。\"
沈砚没接话。他把那粒种子凑到窗边,转着看种脐与种皮的接处。
他看了很久。
指尖的种子最外层那层金黄饱满的种皮上,有一道极细的环痕,从种脐开始绕了一整圈,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套上去的。那道痕非常浅,浅到普通人拿放大镜都未必看得出来,但沈砚做了这么多年修神匠,补过的神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对这种后加的套层熟得不能再熟。
他又捏起第二粒、第三粒、第四粒。
每一粒都有那道环痕。
\"给我找一块没种过东西的生土,再找个瓦盆。\"沈砚说。
程野很快从后院挖了一块生土回来,装在瓦盆里。沈砚从碗里数了二十粒救荒种,又从韩拓带来的死种堆里挑了二十粒死种,分别种在瓦盆两侧,浇了同样多的水,放在窗台上。
\"等多久?\"程野问。
\"等到能看出区别。\"
他们等了一个半时辰。日头移到屋顶正上方的时候,瓦盆里播下救荒种的那一侧土面微微鼓起了一点,有种子在发芽。而播了死种的那一侧,土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沈砚用树枝轻轻拨开救荒种那侧的土,把已经破壳出芽的种子挑出来,放在掌心看。芽是从种子里发出来的,看起来一切正常,但那道环痕还在,而且在发芽的过程中,外层那层饱满金黄的种皮正在一点点干瘪收缩,像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从芽根处剥落。
沈砚盯着那层正在剥落的种皮,忽然把它捏碎了。
碎掉的种皮里面没有养分,只有极薄的一层灰质,像烧过的纸灰。真正有生命力的是种皮包裹着的那粒核心。那粒核心比他原来见过的任何无印原种都小,颜色发暗,但在破开的瞬间,沈砚分明看见核心表面闪过一道极细的纹路。 那道纹路是后来刻上去的。 他把那粒发了芽的核心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他在神位上闻过的气息,是外神印的味道。 \"有籍活,无籍死。\"沈砚低声说。 程野没听清:\"什么?\" 沈砚把那粒种子放在桌上,指尖点在核心表面那道刻痕上:\"这粒种子能发芽,不是因为种子本身活,是因为外面这层种皮里裹着的东西在给它续一口气。这层皮是后补上去的,就像神位上后补的金漆,看着光鲜,里面的料被换了。\" 他拿起碗里剩下的救荒种,一粒粒排在桌上,每一粒都有那道环痕:\"登记救荒种为什么‘保出芽‘?因为每一粒种子外面都套了一层外神的‘籍‘。这层‘籍‘管着种子活不活、发不发芽、秋天结多少粮。所以契纸上要写留种权归发种方,因为真正能发芽的核心上带着外神的印,百姓自己留的种下到地里,来年那层‘籍‘就失效了,还是死种。\" 程野的脸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裴行舟发的救荒种,根本不是在救荒,是在把所有种地的人绑到外神的籍上?领了这茬种,以后年年都得领他的种,不领就绝收?\" \"不是以后年年,\"沈砚把那层干瘪的种皮拨到一边,\"这层‘籍‘只管一茬。秋后收上来的粮食里,留不下一粒能种的种子。核心上的印随种皮一起脱落,新结的粮是死粮,能吃不能种。\" 屋里沉默了很久。韩拓靠在门框上,手按在刀柄上,指节绷得很紧。程野盯着桌上那一排种子,腮帮子咬得鼓起一块。窗外日头往西偏了一点,光线斜进来照在瓦盆里刚冒头的嫩芽上,那点绿色看着鲜嫩喜人,可现在谁都没心情觉得它喜。 \"那怎么办?\"程野问,\"现在停职令在,你不能进官仓查种籍档,不能以修神官的身份下令停发救荒种,老百姓已经在排队领了,再拖下去这茬种下了地,契纸按了手印,秋天一收——\" \"我不需要修神官的身份。\"沈砚打断他。 他把瓦盆里剩下的种子一粒粒挑出来,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又把那张死种分布图折得更整齐,塞进袖中。修神匠看修痕靠的不是官印,是眼睛和手。停职收走的是他调档、入库、下令的权,但没人收得走他这双眼睛。 \"发种的现场,裴行舟的人只验契纸按手印,不拦人看热闹吧?\"沈砚问。 韩拓点头:\"不拦。\" \"给我换身衣服,找个城东百姓常穿的短褂,\"沈砚站起身,把那粒带外神印的种核用布单独包了一层,贴胸放好,\"我要去看看,这些登记救荒种是从哪块地里来的,谁在给裴行舟种这种带‘籍‘的粮。\" 程野愣了一下:\"你现在是停职的身份,万一被裴行舟的人认出来——\" \"停职的是修神官,\"沈砚把短褂搭在臂弯里,往门口走,\"我沈砚还是个修神匠。修神匠看东西,不需要谁给我发牌子。\" 韩拓让开门口。沈砚换上洗得发白的短褂,用草绳束好头发。 \"我带两个亲兵在远处跟着。\"韩拓说。 \"不用太近,\"沈砚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种几十石救荒种,总得有块地,也总得有人守。\" 他推门走出去,午后的阳光迎面打在脸上,带着夏末秋初的燥热。城东方向传来人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是百姓排队领种的喧闹,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盘算秋后能剩下多少粮。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往第九城每一块耕地上罩。 沈砚按住怀里的布包,种核隔着布硌着胸口。他沿巷墙往城东去,领种的人声隔着两条街已经听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