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次不按
铜包木门猛地向内一鼓,三颗铆钉接连崩飞。
离门最近的百姓抱头趴下。一只潮怪的尖爪趁机抠进裂缝,韩拓横刀砍下,墨绿色的血喷了半身。
沈砚把黑钉按上残像腰侧的钉孔。
“沈砚!”韩拓的声音从城门方向炸过来,他横刀已经砍断两只探进门缝的触手,墨绿色腥血喷在胸甲上,“半柱香!半柱香之后这门就守不住了!”
洛斐站在盖印台旁,雪白祭司袍上连一点褶皱都没有,指尖捻着枚崭新青铜奴印,印面流转着和黑钉同源的暗红光纹,声音不大却刚好压过全场嘈杂:“沈砚,你十四岁按的印救了你的命。今天这枚印能救全城人。你师父教了你一辈子修东西,不会连这个账都算不清吧?”
沈砚把残像翻过来。左肩铜色偏新,他将黑钉楔进缝里一撬,假壳整块落地,露出齐整的断口。腰侧那道暗金双锏纹也显了出来。
“门画!”沈砚突然开口,声音被铜门撞击声盖过泰半,他抬眼扫过城门左侧门板,“刚才被铆钉崩掉的门画碎片!捡给我!”
离门最近的小兵愣了下,弯腰捡起脚边那片被铆钉带下来的褪色红纸递过来。纸片只有巴掌大,颜料剥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半块暗金色锏棱,和残像腰侧露出来的纹路严丝合缝。
沈砚把纸片按在残像腰侧纹路上,抬眼看向韩拓:“门神位原嵌的就是他。双锏,断肩,两截真锏一截包在假铜层里,一截折弯藏在像身补层里。”
他说话时手没停,指尖顺着残像右腿外侧补层摸过去,摸到硬度不对的地方,直接把黑钉尖楔进焊缝,手腕一撬,“哗啦”一声,一块巴掌大的假铜掉在地上,里面滚出半截折弯铜锏,锏身棱线和腰侧露出的纹路刚好接上。左臂假层里包着的另一截真锏他几乎没费劲,顺着剥肩甲露出的缝隙一扯,连外层假铜一起拽了下来,两截锏在他手里拼到一起,长度刚好和残像垂下的手臂齐平。
盖印台那边的骚动小了点。没人懂修神的规矩,但他们能看见沈砚从待熔的破铜块里掏出东西,能看见那片从门上掉下来的红纸和铜像身上的纹路严丝合缝。刚才还骂他耽误活命的人,声音不自觉小了下去。
“架火盆,拿融铜小坩埚!”沈砚把两截锏并在一起,“再找两个人扶着像!”
韩拓盯着他手里那片红纸片看了两秒,猛地踹开身边要往盖印台跑的小兵:“愣着干什么!拿火盆!剩下的把门顶住!谁敢退一步,老子先砍了他!”
两个士兵冲过来扶住残像,火盆很快架在沈砚脚边,坩埚里铜块烧得通红。铜门又被撞了一下,整扇门都晃了晃,一只带吸盘的触手从缝隙探进来,卷住最前面一个百姓的脚踝,那人吓得尖叫,韩拓冲过去一刀砍断触手,墨绿色的血喷了一地。
沈砚像是没看见。
他把黑钉放在火盆边烧红,用布裹着钉尾,把断肩处残留的假铜焊锡一点点烫化刮掉,露出底下干净的老铜断口。左手按在残像断肩上,能感觉到老铜里传出来极淡的温度,不是死铜的冷,是被人供奉几百年攒下的烟火气。十四岁那年他被人按着手指在师父罪状上按手印时,也是这样的温度,那时候他看着印泥落在纸上,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他把接好的双锏对准残像手臂上的嵌槽,用烧软的铜条沿着缝隙一点点封好,动作稳得像在修一件普通铜器,没有念咒,没有拜神,只是把属于这尊像的东西一件件接回原位。断肩处他找了块厚度合适的老铜片,削成和肩甲一模一样的形状,融铜封边时火星溅到手背上,烧出一串细小水泡,他连眉头都没皱。
“十息!”韩拓声音已经哑了,横刀上的缺口又多了两个,肩膀被触手扫到,甲片碎了一片,血顺着胳膊往下流。
沈砚把最后一点铜封完,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铜灰蹭在脸颊上划出一道黑印。两个士兵扶着修好的铜像,韩拓亲自搭了把手,三人一起把沉得要命的铜像抬起来,对准左侧门上空了几十年的嵌位,狠狠卡了进去。
“咔哒”一声。
铜像严丝合缝嵌回原位,双锏交叉在身前,补好的肩甲在火把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和右侧门神位残留的钢鞭旧痕遥遥相对。
洛斐笑了。他拿着那枚新奴印一步步走过来,鞋尖踩过地上的触手碎块,停在沈砚面前,把奴印递到他手边:“修得很好。按印吧。按了印,这尊门神就能用神力挡住潮怪,全城人都能活。你十四岁能按,今天为什么不能?”
周围百姓开始骚动,有人小声喊“按吧”“快按啊”,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片齐刷刷的哀求。
沈砚看着递到面前的奴印,印面红光映在他眼睛里。他能感觉到指节在发抖——十四岁那年的触感太清晰了,粗糙的罪状纸,冰凉的印泥,按下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把师父、把自己的骨头、把所有该守的东西都按进了泥里。
“我按过。”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再次安静下来,“十四岁那年,他们把我按在师父的罪状上,我按了。我没什么可洗的。那枚印,我认。”
洛斐脸上笑意更深,把奴印又往他手边递了递。
下一秒,沈砚突然抬手。他没接那枚奴印,抓起脚边撬假铜用的黑钉,狠狠砸在洛斐手里的青铜奴印上。
“但这次不按。”
“哐当”一声脆响。那枚能救全城人命的奴印被砸得四分五裂,碎片崩在青石板上,印面红光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洛斐脸上的笑彻底僵住。韩拓举着刀愣在原地,甚至忘了砍面前探进来的触手。盖印台边的百姓张大了嘴,连哭喊声都停了。铜门还在被潮怪撞得“咚咚”响,缝隙越来越大,已经能看见外面潮怪青黑色的鳞片,腥风从缝隙灌进来,吹得火把光摇摇欲坠。
就在所有人都僵住的瞬间,嵌在左侧门位上的铜质残像,突然动了。
那双被假铜糊了几十年、被凿断肩甲、被拆走双锏的眼睛,缓缓睁了开来。暗金色的光从眼缝里漏出来,像沉在铜里几百年的火,顺着双锏的纹路一点点亮起来,最后落在门缝里探进来的潮怪触手上。
沈砚站在门下,手心还攥着那枚砸裂奴印的黑钉,指节被钉边扎出了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沈砚抬头。
门楣上的外神印还亮着暗红色的光。秦琼双锏抬起半寸,门扇却纹丝不动。
门外又撞了一下。
沈砚摊开右手,染血的黑钉躺在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