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奴印
沈砚被人一脚踹跪在熔炉前,膝盖重重磕上青石板。
城门外又撞了一下。灰从门洞顶上簌簌落下,百姓死死捂着嘴,没人敢哭。
\"磨蹭什么!\"身后的玄甲士兵喝道,\"把邪像推进去,按了手印,洛斐先生留你一条命。\"
沈砚撑着地抬起头。
熔炉旁立着一尊残破铜像。
像座上贴着城防的朱红封条,墨字写得狰狞:\"弑神案证物,秦琼残像,待熔。\"
八年前,师父正是因为这尊像被定了弑神罪。临刑前,他认了罪,换沈砚活命。
\"肃静。\"
台上的声音不高,却精准压过了所有杂音。沈砚抬头,看见洛斐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银白祭司袍一尘不染,手里托着一方铜印,印面刻着扭曲的黑纹,是今天要给全城人盖的奴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嚣张也不愤怒,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第九城拖欠护城税三月,按租约,我现在正式撤去护城神光。\"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城墙上浮了三个月的淡金光膜晃了晃,像被石头砸中的薄冰,\"哗啦\"一声碎得干净。
城外的嘶吼瞬间放大了十倍,第一波撞击狠狠砸在城门上,整座城墙都在晃,站在边缘的百姓尖叫着摔下去,城墙上的弓箭手张弓搭箭,指节绷得发白,箭尖对着门板缝隙里露出来的青黑色爪尖。
\"神光撤去,下一波潮最多七息到门。\"洛斐的声音平得像在报数,\"现在排队盖印,盖了奴印的,归我神庭庇护,能活;不盖的,城破之后喂潮,我按租约办事,不徇私。\"他顿了顿,视线精准落在沈砚身上,\"这尊弑神余孽留下的邪像,必须先熔。续租的城里,我不想看见任何旧神的脏东西。\"
韩拓站在洛斐身侧,玄甲上还沾着黑血,手按横刀,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门缝。
\"沈砚,推像。\"他嗓音沙哑,\"熔了,按印。别让全城人给你师徒的旧案陪葬。\"
沈砚没应声。
他手上锁着二十斤重的铁镣,哗啦一声抬起来,按在发烫的铜残像表面。铜身被熔炉烤得灼人,指尖蹭过凹凸的铜锈时,那些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像浸了水的墨痕一样在他视野里浮出来——像的腰侧被人整块凿开过,补了一层薄铜,焊痕被打磨得和原身几乎一模一样,普通人摸上去只会觉得是旧伤,可在他眼里,那层补铜像块烂膏药似的贴在上面,铜料里混着的黑纹,和洛斐手里奴印的纹路,连扭曲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他的指尖猛地顿住。
身后的士兵不耐烦地又要踹他,沈砚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这像被后补过。补料和他手里的奴印,是同一种东西。\"
周遭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不住的窃窃私语。洛斐低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被戳穿的恼意,甚至还扯了扯嘴角:\"沈砚,你师父临刑前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他说旧神被人换了芯,说神印被外神动了手脚,结果呢?\"他抬手指了指城门边的耻辱碑,上面刻着他师父的罪状,字里的血早就黑了,\"他自己按了认罪印,换了你这条命,你现在要翻他自己认下的罪?\"
韩拓扫了眼城门,拇指已经顶开横刀护口。
再有五息,第二波潮就要撞上来。
沈砚没辩。
他突然猛地挣开身后士兵的手,铁镣撞得哗啦响,他把被烤得发烫的镣铐棱边狠狠砸在那层补铜上,\"当\"的一声脆响,薄铜被砸开一个豁口,下面露出一点乌沉沉的黑色钉帽。
架在他脖子上的刀瞬间紧了,刀刃割破了他颈侧的皮肤,血顺着脖子往下流。沈砚像是没感觉到疼,指尖抠住那点钉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狠狠往外一拔——
\"哧\"的一声轻响,一股带着腥气的黑灰从钉孔里喷出来,撒在他手背上,烫出一串小泡。那枚三寸长的黑钉被他整根拔了出来,钉身上刻满了扭曲的黑纹,和洛斐手里托着的奴印纹路,没有半分差别。
黑钉离身的瞬间,残像表面浮着的那层灰黑色假锈像遇了热的雪,哗哗往下掉,断锏的位置露出半片暗金色的旧纹,是双锏相交的磨痕,被人刻意用锈盖了很多年。
韩拓的瞳孔骤缩,他猛地抬手,架住了士兵要砍下去的刀:\"等一下!\"
洛斐脸上的淡笑终于收了些,他低头盯着沈砚手里的黑钉看了两秒,没伸手抢,也没辩解,只是抬手指了指城门方向,声音冷了一度:\"你们最好先看外面。\"
所有人下意识转头。
第二波灾潮已经结结实实撞在了城门上,三尺厚的铜包木门被撞得凹进去一个大坑,门板缝隙里已经伸进来好几只青黑色的爪子,黑红色的潮血顺着缝隙渗进来,流在青石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城墙上的箭雨铺天盖地射下去,只听见密密麻麻的噗嗤声,那些爪子缩回去几只,立刻又有更多的爪子伸进来,根本挡不住。
\"我没兴趣跟你们辩这钉子是哪来的,是谁埋的。\"洛斐的声音重新冷下来,不带任何情绪,\"现在,要么立刻把这邪像熔了,所有人排队盖印,我现在就把神光重新架起来,能挡下这波潮;要么,你们抱着这堆废铜烂铁,一起喂潮。我数三下。\"
\"一。\"
人群瞬间炸了,离盖印台近的百姓哭着往那边挤,举着自己的身份牌,生怕晚一步就轮不到活命,有人被挤倒在地上,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背往前跑,没人敢停。
沈砚没看那些人。他把黑钉塞进袖袋,抬眼扫过面前的左门扇——残像拆走之后,门上还留着嵌像的凹痕,边缘是和残像一致的旧铜色,鎏金的底还在。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对面的右门扇。
那本该是另一尊门神的位置,被人整块凿空了,凿痕磨得很光滑,不像是灾潮撞的,只在最深处留着一道半寸深的钢鞭形凹痕,痕边留着一点暗金色的旧漆,和他刚在残像上看见的锏纹,用的是同一种鎏金工艺。
尉迟恭。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闪了一瞬,他没说出口。他现在没有任何证据,只知道两尊守门的神,一尊被塞了黑钉当弑神物证要熔毁,另一尊被整块凿走,连渣都没剩下。
\"二。\"洛斐的声音又响起来。
架在他脖子上的刀又紧了紧,韩拓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沈砚,你想清楚。\"
沈砚没说话。他把还发烫的铜残像扛到肩上,一人高的铜家伙死沉,压得他肩膀一歪,铁镣磨得手腕的皮开肉绽,血顺着小臂往下流,滴在青石板上,和渗进来的潮血混在一起。他一步一步往城门洞下的临时修复台走,那台子本来是城防用来补城门铜皮的,上面还放着他师父当年留下的半套修匠工具,被朱红封条封了八年。
\"你敢抗命?!\"押他的士兵反应过来,举着刀就要追上来。
韩拓站在原地,盯着他肩上的铜残像,又看了一眼他袖袋里露出来的一点黑钉尖,沉默了两秒,突然抬手喝止了士兵:\"让他去。\"
洛斐挑了挑眉,没阻止,只是淡淡地吐出最后一个数:
\"三。\"
第三波撞击狠狠砸在城门上,厚木门板裂开一道巴掌宽的缝,潮怪的尖嘴已经从缝里探了进来,恶臭的风顺着缝灌进来,离沈砚的靴尖只有两尺远。 沈砚把铜残像重重放在修复台上,铁镣哗啦一声砸在金属台面上,发出刺耳的脆响。他伸手一把撕开了工具上的封条,指尖碰到那把熟悉的铜刻刀柄时,指腹磨过刀柄上师父刻的小砚台纹路,身后是百姓挤着盖印的哭声,洛斐冷淡的声音飘过来:\"盖印的把胳膊露出来,沾了潮血的我不盖,神不护不干净的人。\" 他低头,看着台面上缺了半边肩、断了锏的铜残像,手腕上的血滴在铜身上,晕开一小片暗褐色的印子。 现在他当着全城人的面抢了证物,拔了黑钉,也成了公开违令的人。 城破就在眼前。 沈砚拿起那把铜刻刀,刀尖对准残像腰侧那枚还留着黑灰的钉孔,没有抬头。 风从城门缝里吹过来,卷起钉孔里残留的黑灰,也吹动了师父工具匣中一张烧去半边的纸。 沈砚抬手按住它。 焦黑纸角下,只剩四个字。 不准落印。 他终于抬头,迎上洛斐的视线。 \"这像,我不熔。\" 城门又是一震。沈砚把刻刀在掌心稳稳转了半圈,刀尖对准尚未剥净的假补铜。 \"印,我也不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