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七日夺权
城门关上后的第二个时辰,第九城的炉火灭了三口。
不是灾潮冲的,是自己灭的。沈砚包扎着双手从门下走到中城炉场区时,亲眼看着城东军匠坊的主炉火苗矮下去、蓝下去,最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只剩一缕白灰似的冷烟从烟囱里飘出来。炉前的军匠抡起火钩捅了两下,炉膛里的精炭红得不正常,烧着烧着就发青、发死,再怎么鼓风也旺不起来。
\"炉温上不去,\"军匠坊的老师傅手都在抖,\"铜汁化不开,门钉铸不成,城防营那边等着补门的铜件——\"
他没说完沈砚就看见了。不只是军匠坊,沿街走过的三处民用铁匠铺也都熄了火,铺主蹲在门口发呆,砧子上的铁料发青发硬。药铺捣药的铜臼裂了一道缝,想重新铸却找不到开炉的匠人;城防营抬下来的伤兵等着铜针和夹具,医官手里的器具不够用,只能用布裹。
城门是夺回来了,但这座城里每一把刀、每一枚门钉、每一件修像用的铜料,都要从炉火里出来。炉火不旺,城防补不上,伤员治不了,秦琼肩上的铜裂也永远修不齐。
\"不是炭的问题。\"沈砚蹲下身,从炉膛边捏起一把灰,手指一搓,灰里掺着极细的灰白色粉末,和他手心灼伤处残留的冷光同一种质地。他的修神匠眼睛看得清楚——每一口炉的炉芯里,都被人提前埋了一枚薄如蝉翼的外神小印,不挡点火,只在火温烧到熔铜临界点时往下压,像有人按着锅盖不让水开。
\"是炉火登记印。\"
韩拓从后面追上来时,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他递给沈砚一张刚从城守府抄来的告示,纸质粗劣,墨迹却很重——是洛斐退到门界外后,借外神庭在城中原有的登记渠道发出来的。
\"外神庭照会第九城守府,\"沈砚扫了一眼,\"限七日之内,全城炉火、生产许可、军匠民匠神材配额,重新到外神登记处造册盖印。逾期未登记之炉场、工坊、材库,由外神庭收回所有权,自行熄灭。\"
七日。
他把告示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登记期间,所有神材出库须经外神核验;修复残神、私铸神位之匠人,不予登记。
这是要掐死他。城门刚夺回来,洛斐就从炉火火路上下手,逼全城在七天之内重新把生产权交回去。不交,炉火全灭,刀铸不成,门补不上,伤兵的铜针也打不出来;交了,那扇刚夺回来的城门就只是一扇空门——没有铜件加固,没有兵器守卫,下一轮灾潮来的时候连三天都撑不住。
而且最后那条明明白白写着,修过秦琼的匠人,不予登记。
\"城守府什么意思?\"沈砚问。
\"吵成一团,\"韩拓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有人说先登记保炉火,有人说刚把城门夺回来不能再跪,还有人说你——\"他顿了一下,看了眼沈砚包扎着的手,\"说你是弑神匠弟子,手上还有旧印,修秦琼是撞大运,不能让你再碰神材。\"
沈砚没接这话。他把告示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往师父留下的旧工坊走。韩拓跟在后面,沿路看见不少匠人已经在收拾家伙什,有人抱着铁料往登记处方向走,嘴里骂骂咧咧,但脚步不停——炉火灭了就没饭吃,没饭吃比骨气先来。
旧工坊在中城偏巷,门上贴着当年封的木条,沈砚一把扯掉,推门进去。灰尘很厚,但炉、砧、锤、模都还在,师父当年攒的修像铜料锁在地下室,外神庭封了工坊却没找到暗格——他们不懂修神匠的藏法。他从怀里掏出那枚从秦琼身上拔下来的黑钉,放在案上。
钉子很沉,黑沉沉的,表面刻着编号和永安二十七年的归档日期。灯光下,钉身的纹路沉静而普通,没有什么异样。沈砚知道这枚钉子还有东西没露出来,但不是现在——它需要无印火来烧验,而现在全城连一口能烧到熔铜温度的无印火都没有。
\"东西都在。\"他检查完暗格和材料架,转身对韩拓说,\"但光有材料没用,我需要火。\"
韩拓皱眉:\"你想怎么弄?\"
\"先把证据摆出来。\"沈砚说,\"黑钉、右门的钢鞭痕、我的旧手印,三件东西分开封存,谁都别动。\"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韩拓却愣了一下:\"你的旧手印也要封?那是你当年——\"
\"是我按的。\"沈砚打断他。他伸出双手,包扎的布条缝隙里还能看见虎口处那道旧印的疤痕——少年时被迫按在师父罪状上的印记,八年了,形状还在,\"我按过就是按过,不删,不毁,不藏。黑钉证明师父不是弑杀秦琼的人,但证明不了他后面做了什么,也洗不掉我的手印。三件东西各是各的,封在一起反而让外人说我串供。\"
韩拓看了他半晌,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门下修复台成了临时封存处。沈砚当着城防营士兵、几个军匠老师傅和闻讯赶来的城守府书吏的面,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黑钉单独放进木匣,贴了封条;右门上尉迟恭神位留下的钢鞭痕他亲自上去拓了印,拓片叠好另封一匣;然后他伸出手,让书吏把他虎口的旧印形状描下来,和当年的罪状原册并存在一起。
\"黑钉编号永安二七一四,\"书吏登记时声音有点发紧,\"归档永安二十七年秋。秦琼肩窝取出。\"
\"钢鞭痕拓片,右门神位原位,形制为单鞭斜劈,深三分。\"
\"沈砚,旧手印……存于其双手虎口,与永安十九年罪状原册印模吻合。\"
三样东西,三只木匣,三方封条,分别由城防营、城守府和匠人代表各持一钥。沈砚没有要求任何特殊待遇,也没有争辩旧手印的来历。封完之后,他才转向在场的人。
\"我要这间工坊,\"他说,\"七日。\"
城守府的书吏面露难色:\"这工坊是逆产,按律——\"
\"按律逆产该封,\"沈砚说,\"但按律外神庭七日之后要收走全城的炉火。你们现在去登记,秦琼守门,你们跪着打铁,打出来的刀和门钉上盖的是外神印,下一轮灾潮来的时候,秦琼不认那些刀。\"
这话落地,几个军匠老师傅的脸色都变了。他们不懂神位,但懂一件事——盖了外神印的铜件装到城门上,秦琼不会认。不认就不护,不护城门就和没修一样。
\"七日之内,我在这间工坊起一口无印火,\"沈砚继续说,\"不用外神登记,不盖外神印,烧出来的铜先补门,再铸针,剩下的修像。七日之后如果我烧不起来,工坊你们封回去,我沈砚随你们处置,炉火该登记登记,该交交。\"
\"七日?\"有人低声说,\"起新炉要三日,验火要两日,剩下两日出不了多少铜……\"
\"两日出的够补这一轮门伤。\"沈砚说。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韩拓第一个开口:\"我给你看门。\"
然后是军匠坊的老师傅,闷声说:\"我派两个徒弟来给你鼓风。\"
城守府的书吏犹豫了很久,终于从怀里掏出一张临时文书,在上面草草写了几行字,用印推过来:\"七日。七日之内城守府不封你这间铺子,不查你的材料,但也不派给你一分工匠配额。七日之后火起不来,文书作废。\"
沈砚接过文书,没说谢。
人群散后,他独自留在旧工坊里,把封条的样式和三件证物的位置记在心里。黑钉隐藏的东西要等无印火起来才能验,右门的钢鞭痕只证明尉迟恭确实在此执过位,至于这位右门神去了哪里、是被人凿走还是自己离开——现在没有答案,也没有时间去找。
他掀开地下室的暗格,把师父留下的修像铜料一摞一摞搬出来,在炉前码好。铜料是干净的,没有外神印,是师父当年偷偷存下的无印铜。这些铜够补秦琼肩上的裂纹,够打一批门钉和铜针,但不多,用完就没了。
窗外,中城的方向有几处烟囱重新冒出了烟——那是已经去登记了的匠铺,炉火上盖了外神印,重新烧起来了,火苗泛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灰蓝色。沈砚看了一眼,没有评价。
他在炉前坐下,开始拆旧炉芯。
外神小印从炉膛里取出来的时候,灰白色的粉末簌簌掉了一地。他把这些粉末扫进铁盒,盖上盖子——这是证据,不能丢。然后他开始砌新的炉芯,用的是地下室里存的无印耐火泥,师父传下来的配方,泥里掺了夏文封印的碎料。
七日。
第一天砌炉,第二天验火,第三天起铜。剩下四天,要打出来能补门、能治伤、能修像的东西。
他不知道七日后这口火能不能烧起来,也不知道七日之后外神庭还有什么手段在等着。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扇门已经关了,这一次,他要让这扇门后面的炉火也不再跪着烧。
窗外,城门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铜鸣,是秦琼在门位上换锏,暗赤光远远地映过来,在工坊的窗纸上投下一道稳稳的光边。
沈砚没抬头。他手上缠着布条,一砖一瓦地砌他的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