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义庄值夜
“城西义庄,丁字房。”
巡夜队头目罗威将钥匙丢在桌上,又从钱袋里摸出三十枚铜钱,一枚一枚排在谢昭面前。
“守到寅时,这些就是你的。”
三十文不算多。
却正好够师父买一副止咳药,再给青羊观添两斤糙米。
谢昭把铜钱收进袖袋,问道:“守什么?”
“一具无名尸。”
罗威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昨日从乱葬岗挖出来的,仵作验过,没有妖气。只是最近衙门的停尸房满了,暂时放在义庄。”
“既然没有妖气,为何要镇妖司的人守?”
罗威抬起眼皮,似笑非笑。
“你是头一天来当差,哪来这么多为什么?”
旁边几名巡夜人哄笑起来。
“青羊观的小道长,怕了就回山上念经。”
“罗头体谅你,特意挑了个不会喘气的。换成活妖,你这小身板还不够它塞牙缝。”
谢昭没有争辩,拿起钥匙便走。
临出门时,罗威在身后提醒了一句。
“对了,那尸体若是半夜翻身,别碰它。”
谢昭脚步微顿。
身后的笑声更大了。
城西义庄荒废多年,院墙塌了小半,瓦缝间长满枯草。 谢昭推开院门时,天边最后一点夕光恰好沉进黑云。院中挂着十几块招魂幡,没有风,白幡却一前一后地晃着,像一排吊死的人在踮脚。 负责收尸的老周头提着油灯,把谢昭领到最里面。 “丁字房就这一具。” 老周头站在门外,不肯再往前走,只将油灯塞给谢昭。 “小道长,听老汉一句劝。夜里不管听见什么,都别给它开门。有人叫名字,也别答。” 谢昭朝房里看了一眼。 一张木床,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尸体脚朝门口,白布下露出一双青灰色的脚,脚踝处还沾着干硬的黑泥。 “它还会叫我的名字?” “我可没这么说。” 老周头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要是听见敲门,一声不理,两声吹灯,三声……” 他喉头滚了滚。 “三声就自求多福吧。” 院门很快合上。 谢昭把油灯放在桌角,从怀里取出三张黄符,分别贴在门、窗和尸体床头。 青羊观虽然穷,传下来的东西却不假。 净尘符贴在尸体附近,若有阴气,朱砂便会变黑。 一刻钟过去,符纸没有异常。 谢昭这才坐下,取出半块硬饼,就着凉水慢慢咽。 外面彻底黑了。 雨点落在瓦上,起初稀疏,随后连成一片。屋檐漏水,水滴落在青砖上,啪嗒,啪嗒。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声音。 咚。 很轻,像有人隔着棉被敲了一下木板。 谢昭停止咀嚼,望向木床。 白布平平整整,没有动。 咚。 第二声不是从门外传来,而是来自尸体腹中。 谢昭放下硬饼,右手按住背后的桃木剑。 师父教过他,死者体内残留浊气,偶尔会发出声响,并不一定是尸变。 可浊气不会像心脏一样跳动。 咚。 咚咚。 第三次响了两声,一重一轻,彼此紧挨。 谢昭起身走近木床,没有立刻掀开白布,而是伸手揭下床头的净尘符。 符上的朱砂红得发亮。 他将符纸翻过来,背面已经湿透,渗出一层黏稠黑水。 有人动过这张符。 而且不是刚动的。 谢昭眼神沉了下来。 他转身去开房门,钥匙插进锁孔,却怎么也拧不动。 不是锁坏了。 门被人从外面重新上了锁。 罗威知道这具尸体有问题。 三十文不是守夜钱,是买命钱。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脚步。 不疾不徐,绕着丁字房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门前。 笃。 有人敲了一下门。 “谢小道长。” 是老周头的声音。 “开开门,我忘了一件东西。” 谢昭没有答话,只是慢慢拔出桃木剑。 笃,笃。 第二次,两声。 桌上的油灯忽然变成幽绿色。 谢昭抬手挥灭灯火。 黑暗降临的刹那,木床方向传来布匹摩擦的窸窣声。 他没有回头,左手摸出一张镇尸符,夹在两指之间。 门外安静片刻。 笃!笃!笃! 第三次敲门落下,整扇木门猛地向内一鼓,门板上浮现出五张大小不同的人脸。有人咧嘴,有人闭眼,有人鼓着腮,像是被活活封进木头里。 与此同时,一只冰冷的手从背后搭上谢昭肩膀。 指甲乌黑,拇指却生在小指旁边。 谢昭没有慌乱。 镇尸符向后一贴,正中那只手的掌心。 嗤! 黄符燃起,一股焦臭味弥漫开来。 身后响起一声不像人的低吼,搭在肩上的手猛然收紧。谢昭顺势沉肩转身,桃木剑横扫而出。 借着符火,他终于看清了床边的东西。 白布已经落地。 那是一具身形高大的男尸,皮肤青黑,嘴巴被粗线缝死。胸腹间布满密密麻麻的针脚,缝合处微微起伏,皮肤下面仿佛藏着几只正在挣扎的活物。 贴在它掌心的镇尸符只烧了一半。 男尸抬手一撕,符纸便成了碎片。 谢昭心头微沉。 寻常行尸最惧镇尸符。 这东西至少已经到了九品恶煞的层次,而他修炼《青羊养炁经》三年,至今还停留在炼皮入门。 不能硬拼。 谢昭剑势一转,没有刺向男尸胸口,而是点向它膝后的缝合线。 青羊十三刺,本就是青羊观用来对付山间野兽的粗浅剑术。 不够快,也不够狠。 唯一的优点,是稳。 桃木剑刺中尸体。 噗的一声,剑尖只没入半寸,便被坚韧的青黑皮肤挡住。 下一刻,一行半透明的文字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谢昭眼前。 【普通攻击命中。】 【首次攻击当前目标,窃取必定触发。】 【盗取:一缕尸气。】 一股阴冷气息顺着桃木剑涌入掌心。 谢昭的手背瞬间蒙上一层青黑,冰冷尸气直冲手臂。可还没等他运转功法,那股尸气便被无形力量截住,安静地悬在体内,没有侵蚀经脉。 男尸的动作却明显一顿。 原本扣向他喉咙的手慢了半拍。 谢昭抓住机会侧身避开,反手又是一剑。 这一次没有文字出现。 但他已经退到三步之外。 男尸立在符火旁,青黑面孔被照得忽明忽暗。它歪着脑袋,似乎不明白自己体内为何少了什么。 谢昭同样不明白。 三年前,他曾在山中病死过一次。 师父将他背回青羊观,用一株珍藏多年的老参吊回性命。醒来后,他脑海中便多了一块灰暗圆盘。三年来,无论他打坐、练剑还是斩杀野兽,圆盘从未有过反应。 直到刚才。 圆盘缓缓转动,表面的灰尘一层层剥落。 更多文字浮现出来。 【盗天命盘已经开启。】 【世间万物,皆有命藏。】 【目标:五脏缝尸煞。】 【表层命藏:尸气、尸力、铜皮。】 【中层命藏:《缝尸术》残缺感悟、控线。】 【深层命藏:五脏尸命。】 【当前可触及:表层。】 五脏缝尸煞胸腹间再次传来响动。 咚!咚!咚!咚!咚! 五种截然不同的心跳,在同一副身体里同时响起。 男尸缓缓抬起双手,缝住嘴唇的黑线一根根绷断。 谢昭握紧桃木剑,目光却落在了“尸力”和“铜皮”两个词上。 他的呼吸逐渐平稳。 眼前这具东西,似乎不只是一头索命的尸煞。 还是一座没有上锁的宝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