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夜继续向黑风涧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禁制的压制力越强。从最初的一成压制逐渐增加到两成、三成，空气中的灵气浓度也在不断下降，像是走入了一片灵力的荒漠。普通弟子在这种环境中连维持正常的灵力运转都困难，更别说还要应对沿途的妖兽和陷阱。

但林七夜走得很从容。他的根基不在灵力，而在那具被天道玄玉淬炼了十八年的肉身。即便灵力被压制到只剩七成，他的肉身力量也足以碾压同境一切敌手。如果动用天道玄玉的本源之力，压制更是一个笑话——那些禁制在玄玉面前如同虚设，玄玉微微一震，周围的压制便会消散无形。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刻意收束玄玉的气息，只用最基础的手段应对试炼的考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地形忽然变得开阔起来。密林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乱石滩。乱石滩上散落着数百根两人合抱的石柱，每根石柱都有数十丈高，表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石柱之间弥漫着浓重的雾气，能见度不足三尺，神识探入其中如泥牛入海。

林七夜站在乱石滩边缘，打量着这片石柱林。这显然是一座大型阵法的核心区域，石柱上的符文还在微微发光，说明阵法正在全力运转。按照试炼的路线，他必须穿过这片石柱林才能到达下一段路程。而这片石柱林中的阵法，绝不会让他轻松通过。

他正要踏入石柱林，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是血的弟子跌跌撞撞地从密林中冲出来，脸上满是惊恐，看到林七夜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大声喊道：“道友！快跑！前面有妖兽暴走了！”

话音未落，密林中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一头体型庞大的黑熊从树林中横冲直撞地冲出来，这头黑熊肩高超过一丈，浑身覆盖着黑色的硬毛，双目赤红如血，口中獠牙足有半尺长。它的身上散发着狂暴的妖气，所过之处树木折断、岩石碎裂，威势惊人。

二品妖兽——黑风暴熊。

黑风涧中的妖兽都被禁制压制了灵智，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本能。平日里它们被阵法困在特定区域，不会主动闯入试炼路线。但这头黑风暴熊不知为何突破了阵法的束缚，跑到了试炼的主路上来。

那个浑身是血的弟子跑得飞快，转眼间便冲进了石柱林。他一进入石柱林便被浓雾吞没，雾中响起几声短促的惊呼，然后便陷入了死寂——显然是被阵法传送到了别处。

林七夜没有动。他看着那头横冲直撞的黑风暴熊，微微皱眉。这头妖兽的气息明显超出了正常二品妖兽的范畴，已经接近三品妖兽的强度——相当于人类修士的金丹初期。这种级别的妖兽不应该出现在筑基期弟子的入门试炼中，除非有人故意动了手脚。

来不及多想，黑风暴熊已经发现了他的存在，咆哮一声便向他猛扑过来。巨大的熊掌裹挟着狂暴的妖气，如同一座小山般当头拍下。熊掌所过之处，空气中发出刺耳的音爆，林间落叶纷飞，碎石四溅，光是余波便将周围的几棵大树震得拦腰折断。

林七夜没有躲。他看着那只比他整个人还大的熊掌从天而降，面色平静如水。就在熊掌即将触碰到他头顶的瞬间，他向上挥出了一拳。

这一拳没有动用任何灵力，纯粹是他肉身力量的直接爆发。天道玄玉淬体十八年，他的筋骨、血肉、经脉的强度早已超越了凡人的想象。如果不是修为境界还在筑基期，单论肉身强度，他已经足以与金丹后期的妖兽正面抗衡。

轰——

拳掌相交，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从撞击点炸开，向四面八方狂涌而去，方圆数十丈内的树木被气浪掀得连根拔起，碎石被震成齑粉，地面上的落叶更是瞬间化为乌有。

黑风暴熊那只巨大的熊掌被一拳打穿了。鲜血和碎肉四散飞溅，黑风暴熊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嚎，庞大的身躯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掀翻在地，在地上砸出一个深达数尺的大坑。它的熊掌上留下了一个碗口大小的透明窟窿，鲜血如同泉水般从伤口中涌出。

林七夜站在原地，脚下没有移动半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拳面上沾了些熊血，但皮肤完好无损，连一道划痕都没有。黑风暴熊的熊掌足以拍碎一块万斤巨石，但在他的肉身面前，脆弱得如同豆腐。

黑风暴熊在地上翻滚挣扎，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咆哮。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林七夜，眼中充满了恐惧与不甘。它想要爬起来继续攻击，但那只被洞穿的熊掌已经支撑不住它的体重，每一次挣扎都会让伤口撕裂得更大。

林七夜迈步走向那头倒地的黑风暴熊。他的步伐不快，但在黑风暴熊眼中，这个人类每走一步都像是死神的脚步声在逼近。妖兽的本能让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这个人类身上有一种让它本能臣服的气息，那气息比黑风涧中的任何禁制都要可怕。

走到黑风暴熊面前，林七夜停下脚步。他没有下杀手，只是伸出右手，将掌心贴在黑风暴熊的额头上。天道玄玉的气息从掌心缓缓释放，那股浩瀚而苍茫的天地本源之力如同潮水般涌入黑风暴熊的识海。

黑风暴熊的挣扎停止了。它赤红的双目渐渐恢复了清明，眼中的暴虐与疯狂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敬畏。它庞大的身躯趴伏在地，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臣服。

“回去吧。”林七夜收回手，声音平静，“回到你该待的地方。”

黑风暴熊用巨大的头颅蹭了蹭林七夜的衣角，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拖着受伤的熊掌，一步一步地向密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林七夜一眼，那眼神中竟然带着一丝感激。

林七夜目送黑风暴熊消失在密林中，然后转过身，踏入了石柱林。

雾气扑面而来。他的神识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制，只能感知到周身三丈范围内的动静。石柱上的符文在他踏入的瞬间便亮了起来，无数道光线从四面八方射来，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光网。

他走了几步，前方的雾气忽然涌动起来，一个模糊的人影从雾气中走出。那人影渐渐清晰——竟然是他自己。五官、身形、衣着、气息，全都一模一样，连体内那块天道玄玉的震动频率都分毫不差。

幻阵。林七夜瞬间做出了判断。

对面那个“林七夜”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甚至连皱眉的幅度都和他一模一样。然后那个“林七夜”动了——用的正是他修炼的《青城问道诀》引气篇中的招式，拳势凌厉，气劲凝而不散，直取他面门。

林七夜没有闪避，也没有格挡。他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幻影，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有意思。”他说。

然后他也挥出了一拳。两人的拳头在空中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幻影的拳头被他一拳击穿，化作漫天光点消散。雾气中又走出两个幻影，还是他自己——一个挥掌，一个出腿，攻势比第一个幻影更加凌厉。

林七夜索性站住不动，双手抱胸，任由那些幻影的攻击落在身上。拳掌腿脚落在他身上，发出砰砰的闷响，但连他的衣角都没有掀起半分。

十八年天道玄玉淬体，最坚硬的是什么？不是他的拳头，不是他的筋骨，而是他的道心。他从小在青溪镇受尽欺凌，在蜀道上杀过山匪，在问道崖上与神明对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是谁，要往哪里去。一个幻阵想要用他自己的影子来迷惑他，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幻阵最大的漏洞，”他对着雾气中的自己说，“是它永远无法复制一个人的本质。”

话音落下，他迈步向前走去。所过之处，那些幻影自动消散，石柱上的符文黯淡下去，浓雾自行分开为他让出一条路。

他走过了石柱林。用时一刻钟。当年青城山入门试炼的最高纪录是半个时辰穿过石柱林，他将这个纪录缩短了三倍不止。

黑风涧外的监控阵法前，周元清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沉默了很久，才转头问身边的白须长老：“石柱林的幻阵，最高难度是多少？”

白须长老的声音有些发颤：“大长老，石柱林的幻阵是针对试炼者的心魔弱点生成的。心魔越重，幻影越强。此子的幻影……几乎都是刚一现身便自行消散了。这意味着他的道心纯粹到几乎没有破绽。”

周元清深吸一口气，喃喃道：“没有破绽？这世间怎会有毫无破绽的道心？”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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