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球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持铁链的邪修额头青筋暴起，全身灵力疯狂灌入手中铁链，可那枚带刺的铁球就像嵌入了无形的铁壁之中，进不得，退不得。他修道二十年，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情形。

枯瘦老者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死死盯着林七夜，目光中的轻蔑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他看不透眼前这个少年——明明只有炼气期的灵气波动，可身上却藏着一股让他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阁下到底是什么人？”枯瘦老者声音沙哑，“青城山的外门弟子？”

林七夜没有回答。他伸出右手，在那枚悬空的铁球上轻轻一弹。

铛——

一声巨响，铁球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直砸向持铁链的邪修。那邪修瞳孔猛缩，想要闪避，却发现自己浑身被一股无形的气机锁定，双脚像是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不——”

铁球正中他的胸口，骨裂声清晰可闻。那邪修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粗壮的竹子上，竹竿应声折断。他瘫倒在地，铁链脱手，胸口的黑袍被砸出一个大洞，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

一招，废了一个炼气大圆满。

枯瘦老者倒吸一口凉气。他修道四十年，修为已入筑基中期，在这条蜀道上截杀过的散修不下百人，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一个看起来不过炼气期的少年，随手一击便废了一个炼气大圆满的好手。

“师弟！”腰悬黑剑的邪修怒喝一声，拔剑便要出手。

“住手！”枯瘦老者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他的眼力比师弟们高明得多，刚才林七夜出手的瞬间，他捕捉到了一丝让他胆寒的气息——那不是炼气期能拥有的力量，甚至不是筑基期能拥有的。

那是一种让他感觉自己在面对天地本身的渺小感。

“这位道友。”枯瘦老者深吸一口气，换上了一副恭敬的语气，“我等有眼无珠，冒犯了道友。今日之事，是鬼哭岭的不是。道友若肯高抬贵手，我等即刻离开，绝不纠缠。”

赵小虎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烤鱼差点掉在地上。这胖子一路被鬼哭岭的邪修追了两百里，亲眼见过他们杀人不眨眼的手段，如今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枯瘦老者，居然在向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年轻的少年低头认错？

林七夜看了枯瘦老者一眼：“你们刚才说，截杀了不少去青城山求道的散修？”

枯瘦老者心头一跳，连忙道：“误会，都是误会——”

“身上有多少东西，全部留下。”林七夜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滚。”

枯瘦老者的脸皮抽了抽。他堂堂鬼哭岭的外门长老，筑基中期的修士，在这条蜀道上向来只有他打劫别人的份，何曾被人反过来打劫过？可一想到刚才林七夜弹飞铁球时那股让他胆寒的气息，他便什么脾气都没了。

“是，是。”枯瘦老者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一个储物袋，放在地上。又示意另一个师弟将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部交出。连那个瘫在地上的师弟腰间挂着的灵石袋，也被他解下来一并放在地上。

三个储物袋，一把下品法器铁链，一柄下品法器黑剑，外加几十块下品灵石和一堆杂七杂八的丹药符箓，摆在溪边的青石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道友，都在这儿了。”枯瘦老者低着头，不敢直视林七夜的眼睛。

林七夜没有看那些东西，只是淡淡道：“回去告诉鬼哭岭的人，这条蜀道上，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们。”

枯瘦老者如蒙大赦，连声答应，和师弟一起架起受伤的同伴，头也不回地钻进了竹林深处。他们的身法比来的时候更快，眨眼间便消失在了竹林尽头。

溪边安静下来。

赵小虎从林七夜身后探出脑袋，确认那三人已经走远之后，一屁股跌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忽然扑通一声跪在林七夜面前。

“大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赵小虎的大哥！”他圆圆的脸上写满了激动，眼睛里冒着星星，“我赵小虎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物！炼气期打筑基期，跟打小孩似的！”

林七夜将他拉起来：“别跪。”

“大哥，你是去青城山求道的吧？”赵小虎拍了拍胸脯，满脸自豪，“小弟我也是！咱俩一块儿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他说着，眼巴巴地看着林七夜，像一只圆滚滚的小狗在等主人点头。

林七夜看着他那副憨厚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三十一年来，他在青溪镇没有一个朋友。镇上的人不是欺负他就是躲着他，他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所有事。但独自走了这么多天蜀道，他确实觉得有些闷了。

这个胖墩墩的赵小虎，虽然话多、贪吃、胆子小，但刚才被邪修追杀的时候，他没有丢下林七夜独自逃走。光是这一点，便足够了。

“行。”林七夜点头。

赵小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忙从自己那个巨大的包袱里翻出一包肉干和一壶米酒，在溪边的青石上摆开，说是要好好敬大哥一杯。他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便把青石摆得满满当当。

两人在溪边坐下，就着烤鱼和肉干喝起了米酒。赵小虎酒量一般，几杯下肚脸就红了，话也多了起来。

他说自己是东边赵家镇的人，家里开着一间小饭馆，原本日子过得不错。可去年镇上闹妖，一队邪修路过，把他家的饭馆砸了个稀烂。他爹气不过去理论，被打断了一条腿。从那以后，他就发誓要修仙，拜入青城山门下，学成后回去报仇。

“大哥，你说我能考上青城山吗？”赵小虎有些担忧地问。

“为什么考不上？”

“我资质不行。”赵小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去年有个散修路过我家，说我是什么下等灵根，修仙也是白搭。我练了一整年，才勉强摸到炼气初期的门槛。刚才那几个鬼哭岭的人，要不是大哥你在，我早就被他们杀了。”

林七夜喝了一口米酒：“资质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没有多说，但赵小虎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舞，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哥说得对！我赵小虎虽然笨了点，但我不怕吃苦！”

两人又聊了一阵，天色渐渐暗下来。赵小虎喝得半醉，趴在溪边的青石上呼呼大睡，鼾声如雷。林七夜坐在篝火旁，将那几个储物袋一一打开查看。

枯瘦老者的储物袋里除了灵石，还有几瓶低阶丹药和一本破烂的功法秘籍。秘籍上写着《炼气筑基入门要诀》，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显然是被翻过无数遍的旧书。林七夜随手翻了翻，里面记载的是最基础的引气入体法门和筑基心得，和青玄子当年在地宫中留给他的一缕神念相比，粗糙得如同孩童涂鸦。

但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本书已经是不错的入门功法了。

他将书放在赵小虎的包袱旁，又把灵石分出一半，一并放了进去。

然后他盘膝坐在溪边，闭上眼睛，感受体内天道玄玉的运转。月近圆满，玄玉的震动越来越频繁，像是在催促他。距离十八年之约，只剩下二十三天。他必须在天道玄玉的指引下，在月圆之夜前赶到青城山。

夜深了，竹溪的水声潺潺，与赵小虎的鼾声交织在一起。林七夜睁开眼，望向夜空中那轮渐渐圆满的明月。

青城山，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