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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万窟山中

妄仙 冻麟 7460 2026-08-21 22:43

  

万窟山,方圆三百里左右,顶峰刺青阳,碧潮覆脊麓,风过林动,叶间簌簌响与飞泉哗哗噪辉映成自然的乐章,山阳处生着奇花瑶草,芬芳馨香远传;山阴间结着皑雪顽冰,冷溪汩汩流徜。主峰更是崎岖峻岭、削壁悬崖,郁郁葱葱山石嶙峋,更有湾环深涧,正是一片有山有水的灵养之地。

  

只是原本应该走兽遍地獐鹿丛行的地方,却因为山腰悬涧边的一座临渊观被狩猎一空。

  

道观没有像样的山路通达,只用脚踩车拖压实的土路与天然石阶凑合,外墙倒是刷得主黄从黑的道家祖色,还用了琉璃黑瓦,有模有样。正门匾额上书“临渊观”三字,门前还设一山门牌楼,上联书“玄理兼融菩提旨”,下联对“真修并契老庄风”,横批“三乘同源”,内容倒是一副雄浑气魄,只是不知是本身字就有问题,还是请的石匠木匠没水平,笔画均是挫顿歪斜、粗壮僵硬,常有崩裂毛刺,颇为滞重粗莽。

  

观内分高低两进院子,左右各三出,只简单用石块潦草铺了路出来,中央有一陈旧古朴的高大香炉,正冒着袅袅青烟,四下里有些香客,两旁屋内也有道徒支应功课,可无论香客还是道徒俱是一副兽面人身,有蜘蛛狐狸穿绫罗绸缎执云纹绣扇遮面上香,有豺狼野猪披缁衣道袍持莲柄拂尘举术解签,更有些蛇虫鼠蚁,穿着花花绿绿的孩童衣衫奔跑嬉戏。

  

后院就要正式许多,统一规格的青石板道路垫脚,院中一棵参天古松十分雅致,正殿正中一条巨幅纱绫凌空挂着,其上笔力苍虬书写“道禅俱身”四字,却和门口那些小儿鬼画符有鲜明对比。

  

殿内并没有如其他道观那般供奉个上仙或祖师,反而是巨幅纱绫字幅后面,一只用普通石头雕刻而成的老虎栩栩如生地伫立在此,它也没有摆出如同下山虎或睡虎等寻常姿态,就是安安稳稳地坐在地上,前肢撑的笔直,昂首挺胸目视前方。字幅前面地上的蒲团上,盘腿坐了一位虎背熊腰的道士,宽大的道袍盖不住他结实的肌肉轮廓,粗壮的手指做入定手诀,国字脸络腮胡,长发被发冠束在头顶,遗漏而出的头发则根根树立如针。

  

一位顶着狼头的道徒从殿后转出,端着托盘来到道士前躬身道:“观主,太一青城一行三位道友已到山脚下了。”

  

  

道士睁开双目,竖直的猫眼只显现了一瞬便换回正常眼眸,他解了法诀起身,随手拈了个净身咒卷去身上灰尘,又将托盘内的小瓶子收起,道:“叫上你大师兄,随贫道一同前去迎接。”

  

待那狼头道徒同另一位年轻人类男子一起到来后,也不见道士有何动作,四周便忽然起了烈风,卷着三人向着观外山中飞去。

  

与此同时,万窟山脚下,两男一女作游侠儿打扮的年轻人对着茂密山林犯难,他们是道门双绝之一的太一青城弟子,此番是奉师门命令前来万窟山临渊观拜访观主岚道人,顺便替师长收取他当年赊给岚道人的物件。

  

“徐师兄,这山里确实没有路,也没看到有什么障眼法阵。”杨终熄灭手中的罗盘法宝,头顶向外逸散如白雾般光华的天眼也消散殆尽,眉宇间难掩疲惫的神态。徐勣宽也是眉头紧皱,一脸愁容:“你问我我也没辙啊,咱仨没一个结婴的,御风高度有限,看不见山体全貌,只能在山脚下等。”

  

杨终看着明显急躁起来的师兄徐勣宽,又看了看蹲在旁边的树下手里拿着根狗一把草戳蚂蚁的小师妹韩安禾,心下不由有了判断:师兄怕是不得山门而入,弱了太一青城的威视,可修道之人执着于如此虚意,是否本末倒置也未可知。

  

山间树木忽然哗哗作响,徐勣宽抬头看去,只见一道罡风速度极快地砸在三人面前,从里面跌出一位年龄尚小的小道童,旁边年轻男子也是一个趔趄但好歹站住了没翻,为首的道士身高怕不是有近三米,整个人仿佛一座肉山却又不觉的臃肿,只是身上的道袍似乎快要被撑破了似的,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正是临渊观观主,岚道人。

  

“观主,您也太急了吧,诶哟我这屁股……”

  

无视了旁边小道童的抱怨,徐勣宽和杨终一齐稽首道:“晚辈徐勣宽(杨终),见过岚师叔。”

  

岚道人同样稽首道:“两位师侄客气,客气了!贫道当年承大恩于尊师,情分是如何也还不完的!不过为何却只有你们二人?不是三位吗?”

  

徐勣宽道:“还请师叔少怪,那边是师尊的关门弟子韩安禾,第一次出远门,认生。”说话间杨终已经很有眼力劲的把韩安禾拉了过来,岚道人细看之下只觉得惊为天人:少女发挽道髻,扎了一支木钗,发乌如墨,面若中秋之月,肤若凝脂,眉不描而黛,眼似秋水横波,鼻如悬胆,唇不点而朱,一身游侠打扮未能掩盖其风华分毫,反而衬托出清丽除尘的气质,与恍若天生的媚态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然而许是道心无垢,又或是赤心无尘,这女娃娃看上去呆呆的,不太聪明的亚子。

  

“这是贫道弟子裴君山,这个小的是贫道的吹火童子小朗。”岚道人挨个介绍,裴君山名字听着十分大气,整个人也属于不苟言笑的严肃类型,只是稽首见礼后便不曾说话。吹火童子小朗倒是为人热情,噙着笑也同三人稽首。

  

“既然人到齐了,那咱们进观。”说话间,岚道人周身又起罡风,呼啸着裹挟众人腾空而起!杨终被裹在风中,却丝毫感受不到猛烈罡风的压迫感,又不见有人掐什么避风诀使什么护身咒,端得是被这手炉火纯青的御风本领惊到心里。抬眼与徐勣宽对视,便晓得对方也作如此想法!

  

众人落在临渊观前院,徐勣宽四下看了看,稍作思量后还是开口道:“敢问岚师叔,贵观如何得进?”

  

岚道人抬头看了看自家道观的大门:“此话怎讲?”

  

徐勣宽四下看着来来往往的香客,其中不少衣着华丽,还能见到偏殿求签解惑者往功德箱里投成锭的银子:“师叔的道观香火旺盛,都这个时辰了还有如此多的香客逗留,师侄观之皆是凡俗之人,为何我等却在山下不得其门而入?”

  

此时小朗笑道:“此事不劳观主费心,小的给您解惑!这万窟山山洞千千万,又被密林覆盖,寻常人的确是寻不得洞门进来,咱临渊观乃清修之所,也不求那些个香油钱,故而只有熟客常来,观主也会照拂一二,这一传十十传百的,来的人也多了,但洞门却依旧是保密嘞!”

  

“要你多嘴。”岚道人一把拎起小朗,训斥道。“回去看炉子去!君山,你与三位贤侄年龄相仿,就带他们去客房下榻休息,晚些就在后院开膳。”说完又转向徐勣宽三人笑着开口道:“小童子多嘴,贤侄们勿怪!贫道火上尚有一炉丹药,也是尊师叮嘱之物,这就先少陪了。”

  

太一青城三人在裴君山引路下去了前院的客房下榻,这边岚道人拎着小朗来到后院主殿,从后门出去,复行了百十步距离,已经彻底进入万窟山深处。确认四下无人后岚道人再次御风冲天而起,朝着相反的方向下山而去,最终落在距离刚才迎接三人处不远的地方。

  

此处位于万窟山边缘的陡崖旁,有半块断裂的大石头,如若完整如初应有十余里方圆,中央堆积了许多碎石碎土。岚道人丢下小朗,使了个法诀,如山的碎石碎土便好似镜花水月般蓦的碎裂开来,露出半个缸口大的洞。小朗高兴地一马当先跳了下去,岚道人则在洞口观望了一阵,确认无人见到后也沉下身形,在洞口掐了法诀,那碎石碎土的障眼法复又覆盖在洞口了。

  

  

这洞窟极深,岚道人使罡风裹着小朗加速下坠,也落了几乎一盏茶的功夫,洞口隧道也从最开始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慢慢转变为明亮。出了不算狭窄的隧道后视野豁然开朗:

  

洞窟深处原是巨大的空腔,早已被岚道人改造成了炼丹之所,整片空间内血气弥漫,浓郁的像是时时刻刻铺开一层血雾一般。环着空腔山体一圈平台,在墙上掏了许多壁龛,用来存放诸多玉简书本法宝丹药,中间悬浮着一座不算小的丹炉,丹炉本身被煅烧的黢黑,炉下无明火,只靠其自身不停吸取洞窟再深处那好似无穷无尽的罡风来维持温度,任谁见了都要讲一声好法宝好丹炉!

  

岚道人分出些许意念,感知丹炉情况后皱眉道:“怎么还不凝丹?”

  

小朗笑道:“观主莫急,您这宝贝丹炉吸地底罡风以聚热,温度恒高,成丹率也高,但坏也坏在这儿嘞!炉子升温太慢,而精元丹又最忌文火慢炼,容易把灵中三惑的病气带进去,故此需要多炼些时日哩!”

  

“多些时日就多些,你得意什么!”岚道人一巴掌打在小朗脑壳上,小朗当即捂着脑壳在地上打滚。岚道人冷哼一声:“莫要装了!铜头铁尾的崽子!”小朗见真身被戳破,也不恼,只是站起来随岚道人一同向旁边角落走去。

  

和小朗同时吹火童子的数名小妖很有眼力劲的打开了角落里的铁闸门,露出螺旋向下的阴森台阶。岚道人和小朗下的越深,越是能听到罡风的呼啸中夹杂着的痛苦绝望的哀嚎。下到最底层,只见山腹深处被生生掏空,凿出一方广袤的巨型空腔,整片空间架设在无尽罡风深渊之上。穹顶岩层里钉满粗壮寒铁锁链,千百玄铁牢笼自上而下垂落,层层叠叠悬在半空,一眼望不到尽头。每一只铁笼都被凡人挤得满满当当:襁褓中啼哭不休的婴孩、垂暮佝偻的老者、健壮的农夫、柔弱妇孺等不一而足!

  

深渊之下永无停歇的凛冽罡风,顺着虚空不断向上逸散出细碎锋刃般的流风,无声扫过每一具躯体。风刃轻柔却无坚不摧,划过皮肉便割裂一道道细密伤口,鲜血顺着肌肤蜿蜒淌下,浸透衣衫,最终尽数汇入每只铁笼底部镌刻聚血符文的玄铁托盘之中。经年累月积攒的凡人精血,剔除杂质之后,便是他闭关炼制精元丹最核心的灵材。

  

笼中之人日日活在凌迟般的痛楚里,求生本能驱使着所有人拼尽气力顺着铁栏向上攀爬,蜷缩挤在牢笼最顶端,妄图躲开往上窜动的罡风流刃。可整片空腔无处不萦绕风息,顶端不过暂且缓伤止痛,终究没有半分安稳容身之处。有人熬不住日夜折磨,手脚脱力径直下坠;有人恰逢罡风骤然暴涨,被狂暴风刃劈断四肢、拦腰斩断,凄厉惨叫尚未消散,身躯便直直坠入下方罡风最汹涌的铁笼底层。

  

底下的罡风远比上空凌厉百倍,坠落的躯体转瞬就被万千交错风刃撕成零碎血肉、断骨残肢,细碎残骸缓缓沉降堆积。岁岁年年,无数亡者的骨肉层层淤积在铁笼底部,硬生生堆起一座乌黑腥臭的碎肉骸骨山。

  

腥甜血气、腐坏肉糜之气弥漫整座洞窟,哭泣声、痛呼声、求救声、小孩哭声、怒骂声在这里几乎从无断绝,但四下忙活的道童小妖们却充耳不闻,甚至有说有笑。小妖们使着御风法、掐着避风诀前去工作,有的手握叉子耙子把牢笼底部堆积的腐烂碎肉扒拉出来,任由其落如罡风被搅成齑粉,有的从牢笼更换托盘,面对里面蕴含着凡人灵蕴的骨肉血飨,忍不住用手指头沾了些放在嘴里,便面目陶醉,身形不稳,醉落在罡风之中被搅成肉糜血雾!但托盘乃岚道人下了大气力特制,就此悬浮在罡风之上,只等下一个小妖飞来取走便罢。

  

  

岚道人站在平台上,看着手下众多小妖们勤勤恳恳地工作,神色淡然无波。于他而言,众生苦痛,不过是丹药炼成之前必经的寻常光景。

  

就在岚道人视察以为一切正常时,脚底的罡风忽然有一些不正常地向上涌动,隐约还传来些许上涌的灵气,他盘踞此地抓人炼丹超过三甲子,对下面的罡风带再熟悉不过,也曾尝试向下探寻过,只不过罡风带太厚,每次消耗过半就只能返回,所以他十分清楚,这种情况只有下面有人发功对罡风造成冲击才会出现!

  

万窟山四通八达,饶是岚道人用心探查,开山立观,日日安排麾下弟子小妖巡山,也尚未探明十之三四,有人能误入其中他不奇怪也不在乎。但当今三界神州,是以道门双绝和释教一丘为代表的正道来讲话的,自己虽然有太一青城的支持,可讲到底也只是白手套,如此规模炼制精元丹,曝光后那恩主是决计不会救自己的!

  

刚才那阵不自然的波动,让岚道人心里对罡风带的厚度多少有了一些认知,但当下观里还有恩主的弟子在做客。故而岚道人站在原地沉吟片刻便打定主意,还是先完成最后一炉精元丹的炼制,送走那三位,顺便向恩主求个时间上的宽限,自己好抽身下去一探究竟!

  

……………………

  

“呼……呼……呼……”

  

李小白用马步稳稳扎在地面,激荡流转周身的内劲骤然回笼经脉,使身躯猛地一震。方才酣畅运功耗尽大半气力,当下再也撑不住平缓气息,粗重急促的喘息此起彼伏撞在空旷四壁。

  

那身形颀长挺拔,骨肉配比恰到好处,绝非蛮力堆砌的粗犷体魄,浑身上下尽是老天爷钦定的数值:身姿颀长端正,躯体早已褪去少年单薄青涩,又全然没有蛮力武者臃肿粗莽的质感,一身骨肉配比浑然天成,线条婉转流畅,静立时内敛温润,每一回随呼吸舒展躯体,潜藏在皮肉之下的劲道便隐隐浮现,将蓄而不发的爆发力尽数蕴藏其中。

  

急促的呼吸不住牵动身形,胸膛起伏连绵,腰腹伴着吐纳一收一放。四肢尚存发力后的轻颤,足下却依旧稳稳扎根,不见半点气力虚脱的颓态。满身热汗顺着躯体起伏的弧度肆意流淌,滴落下来砸在青石地面,积出浅浅水痕。墨色长发被水汽浸透,丝丝缕缕黏在眉眼、颈畔,下颌悬着的汗珠迟迟不肯坠落。

  

功法余温萦绕经脉,缕缕白汽自肌肤间缓缓升腾,裹住整个人的轮廓,添了一层朦胧氤氲。李小白微微低头调息,呼出的气息化作白雾转瞬消散。纵使身心俱疲,筋骨深处蛰伏的力量也未曾褪去分毫,沉静的身形里,处处藏着蓄势待发的张力。

  

  

经过近半年的时间,李小白靠着大量的辟谷丹和残存的精元丹,在拼命压制修为凝练内劲的极限工况下,终于突破了意合境,正式进入小三合境。其实小三合境本身就是神合境的一部分,不应该作为一个独立的境界,只不过因为此境实力明显区别于意合境,加上中间有一个力、气、意三方融会贯通的小坎,又或者三界神州有众多武修能跨入此境已殊为不易,想再寸进更是难上加难,所以才算作一境的吧!

  

李小白用冷水冲了一身透汗,坐在篝火旁边发呆。他现在发愁的不是境界,而是生存: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办法能够从这里出去!送自己进来的暗河太长了,水道里的岔路口也太多,游不到五十米就不知道怎么走了,上次莽了一波差点给淹死在里面。身处山体深处,周围的岩壁那是比城墙还厚,自己也没有工具,愚公移山要挖到猴年马月。现在好了,小三合境的武夫是能够踩风踏水左脚蹬右脚升天的,罡风虽然凛冽,但不试试如何知晓行不行?

  

抬起头,李小白心情舒畅,又想到自己闲来无事,在这许多残垣断壁里翻箱倒柜找到的那身铠甲,便又高兴起来,当下跑去暗河边上守河待鱼,想要久违地吃吃热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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