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说，是外面仙师留给我们的生路。”

宁小秋怔怔地看着沈青阳，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那条锈迹斑斑的铁链垂在远处石壁旁，上面没有任何标记，周围也堆着不少尸骨。若不是沈青阳主动指出，根本不会有人觉得那东西和生路有半点关系。

“可是，万一他们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别解释。”

沈青阳盯着缓缓逼近的裂甲虫王，声音压得很低：“人在害怕的时候，不需要听懂道理，只需要一个看起来足够可信的答案。你越解释，他们越怀疑。只告诉他们，这是仙师留在洞里的东西，信不信由他们。”

宁小秋咬了咬嘴唇，终于点头。

她没有直接去找赵安，而是先挤到那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旁边。那青年刚才第一个站出来带人转移到高地，在众人之中已经有了一点威望。

“那条铁链是仙师留下的生路。”

高大青年一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谁告诉你的？”

宁小秋摇头：“来不及解释。你仔细看，那条铁链附近没有毒虫。”

青年眯起眼睛观察片刻，果然发现铁链周围的虫群比别处稀疏。他虽然不知道其中原因，但裂甲虫王已经越来越近，没有时间让他慢慢犹豫。

“我叫石岳。”

他忽然对宁小秋说道：“要是你骗我，我死之前一定先拉上你。”

宁小秋脸色发白，却还是点了点头。

“可以。”

石岳没有再问，转身朝众人吼道：“想活的跟我去拉铁链！那是仙师留给我们的生路！”

他声音洪亮，这一嗓子很快压过了混乱的叫喊。

原本正在退缩的人群顿时停了一下。

“仙师留下的？”

“那东西真能挡虫子？”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真的假的！留在这里也是死！”

几个人率先跟着石岳冲向铁链，其余人见状，也陆续靠了过去。沈青阳混在人群末尾，低着头，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这个时候，赵安却没有动。

他掌心缠绕着一丝血气，目光在石岳、宁小秋和沈青阳三人之间来回移动，显然没有完全相信所谓的“仙师生路”。

沈青阳也没指望一句话就骗过他。

对付聪明人，不能只讲故事，还得给他看得见的利益。

“虫王侧面有旧伤！”

宁小秋按照沈青阳的交代，再次喊道：“仙师把铁链留在这里，就是让我们震住它，再用血气攻击伤口！”

赵安眼神一动。

血气攻击伤口。

这句话让他有些心动。

他刚刚引气入体，正是最渴望证明力量的时候。如果能在众人面前击伤这只巨虫，他在这群人中的地位便再也无人能够动摇。

更何况，宁小秋说得不全是假话。

裂甲虫王右侧甲壳上，确实存在一道并不明显的裂痕。

赵安看了一眼不断逼近的虫王，终于朝铁链走去。

“我若发现你们骗我，谁都别想活。”

没人回应他的威胁。

大家已经抓住铁链，拼命向后拉动。沉重铁链起初纹丝不动，直到赵安加入，几乎全部人一起用力，它才终于轻轻晃了一下。

粗重铁环撞上石壁。

咚！

低沉的声音沿着洞壁扩散出去。

周围普通毒虫动作一僵，原本整齐向前的虫群顿时乱了一瞬。裂甲虫王也停下脚步，尾端绿色光芒忽明忽暗，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

“真的有用！”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石岳精神大振：“继续拉！”

铁链第二次撞向石壁。

咚！

这一次，震动更加明显。

裂甲虫王发出一声刺耳嘶鸣，庞大的身躯微微倾斜，几条节肢烦躁地刨动地面。它显然没有被震魂链吓退，却也无法再像刚才一样快速靠近。

赵安看见这一幕，眼中的怀疑消散不少。

他转头寻找宁小秋，冷声问道：“接下来呢？”

宁小秋心里一慌。

沈青阳只告诉她铁链和侧甲弱点，却没有详细说怎么把虫王引过去。她下意识想看沈青阳，最终还是忍住了。

只要她看过去，赵安一定会顺着目光发现真正出主意的人。

就在她不知如何回答时，石岳主动说道：“想办法把它引到铁链下面，再一起砸死它！”

这本就是最直接的办法，根本不需要多聪明。

问题在于，谁去引？

众人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

刚才还喊着要一起活命的人，此刻纷纷避开石岳的视线。谁都知道，去引裂甲虫王和送死没有太大区别。

赵安冷眼扫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一个身材瘦弱的青年身上。

“你去。”

那青年脸色瞬间惨白：“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离它最近。”

“我不去！”

青年连连后退，撞在其他人身上。他伸手想抓住身边的人，却被所有人躲开，只能绝望地摇头。

赵安掌心血气渐渐亮起。

“你可以自己去，也可以被我扔过去。”

沈青阳站在人群后方，静静看着这一幕。

赵安的办法残忍，却很有效。

如果没有更好的选择，这个瘦弱青年最终还是会被逼着去。其他人或许觉得可怜，却没人愿意代替他。

沈青阳当然也不愿意。

他能够轮回，不代表他喜欢死亡。每一次中毒、窒息和身体逐渐冰冷的感觉都无比真实，绝不是闭上眼再睁开那么简单。

可让那个青年去，计划大概率会失败。

对方已经吓得双腿发软，别说把虫王准确引到铁链下面，恐怕刚跑两步就会被追上。一旦第一次尝试失败，其他人会更加恐慌，刚刚聚起的信心也会彻底崩溃。

沈青阳缓缓吐出一口气。

看来有些事，还是躲不过去。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趁赵安没有注意，猛地砸向裂甲虫王的侧甲。

石块落在甲壳上，发出清脆响声。

裂甲虫王骤然转头，尾端绿光对准了人群。

众人惊慌后退。

沈青阳却故意慢了半步。

虫王的注意果然落在了他的身上。

“你干什么！”

赵安怒喝一声。

沈青阳装出慌乱的样子：“我想试试能不能把它赶走！”

“蠢货！”

赵安话音未落，裂甲虫王已经扑了过来。

沈青阳转身就跑。

他没有像上一世一样割破手掌，因为血液会让整片虫群失控。如今他已经入门，能够调动一丝极淡的血气，只需要让气息稍微外泄，就足以吸引虫王。

但他不能做得太明显。

于是逃跑过程中，他故意撞上石壁，肩膀擦过尖锐岩石，衣服顿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腥味弥漫出来，裂甲虫王的速度果然再次加快。

“拉紧铁链！”

石岳怒吼。

众人拼命拉扯震魂链，一次次让它撞向石壁。低沉轰鸣不断扩散，虫王的动作也随之出现短暂停顿。

沈青阳借着那些间隙左躲右闪，逐渐靠近铁链下方。

他的动作看起来狼狈，几次险些被虫王的前肢刺中，可每一次又恰好躲开了要害。

飞舟之上，柳师妹靠在血镜旁，眼中浮现出一丝笑意。

“周师兄，这小家伙的运气是不是太好了些？”

周师兄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始终跟随着沈青阳。

别人看见的是沈青阳狼狈逃窜，可周师兄看见的，却是他每次躲闪之前，脚步都会提前改变方向。

那不是运气。

他能感知到虫王的攻击。

一个刚进入万毒窟的凡人，不该拥有这种感知。

更有意思的是，这小子明明能够提前判断，却故意让自己显得很狼狈，仿佛生怕别人发现他躲得太轻松。

“他已经入门了。”

周师兄忽然说道。

柳师妹微微挑眉：“什么时候？”

“赵安踹他的时候。”

周师兄指尖轻轻敲击血镜：“他借疼痛牵引气血，在那个时候纳入了第一丝灵气。之后一直压着，没有显露血纹。”

柳师妹眼中的笑意更浓：“刚入门就会藏气，这可不像普通山村里出来的人。”

“所以才值得看。”

万毒窟里，沈青阳已经绕到铁链下方。

裂甲虫王猛地扑来。

他没有继续向前，而是在虫王前肢落下前的一瞬间，突然向侧面翻滚。

轰！

虫王的身体重重撞在石壁上。

原本就存在裂缝的右侧甲壳发出一道细微脆响，裂口比之前扩大了几分。

“就是现在！”

宁小秋急声喊道。

赵安掌心血气暴涨，一道猩红气流瞬间飞出，精准打在虫王侧甲的裂缝上。

砰！

巨虫剧烈颤动，裂口周围渗出绿色液体。

赵安一击得手，脸上刚刚浮现喜色，周围的普通毒虫却突然躁动起来。无数绿光调转方向，同时朝他所在的位置爬去。

赵安脸色骤变。

血气能伤虫，也会引虫。

沈青阳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他趁众人的注意都集中在赵安身上，手指轻轻一弹，一枚被碾碎的黑色草籽悄无声息地落进虫王裂开的甲壳中。

刺鼻气味顺着伤口扩散。

裂甲虫王突然发出一声尖锐到极点的嘶鸣，庞大身体疯狂扭动，竟然主动撞向一旁的震魂链。

“松手！”

沈青阳喊了一声。

抓住铁链的人下意识松开手。

沉重铁链失去拉力，从半空中横扫下来，正好砸在虫王受伤的侧甲上。

咔嚓！

甲壳彻底碎裂。

裂甲虫王翻倒在地，几条节肢疯狂抽动。周围普通毒虫失去控制，像退潮一样四散逃开，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洞窟中一时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没人敢相信，他们真的杀死了那只怪物。

片刻之后，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接着又有人哭了起来。紧绷到极点的情绪同时爆发，整个石台上乱成一团。

沈青阳靠着石壁坐下，脸色苍白地喘着气。

他没有受重伤，肩膀上的口子也不深，但刚才为了吸引虫王，他主动让气血外泄了一瞬。虽然已经及时压回体内，仍旧可能被外面的人察觉。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对的。

飞舟上，周师兄看着他弹出草籽的那只手，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柳师妹问道：“师兄看出什么了？”

“铁链不是仙师留下的生路。”

周师兄淡淡说道：“那句话是他让人传的。石岳负责喊话，宁小秋负责传递，赵安负责出手，而他自己藏在人群里掌控关键步骤。”

柳师妹看着血镜中的沈青阳，眼神逐渐认真。

“他连你的名头都敢借。”

“他不是胆子大。”

周师兄摇了摇头：“他只是认定，我们不会因为这种事立刻杀他。因为他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那师兄准备怎么处理？”

周师兄没有回答，反而看向身后的弟子。

“把血引丹放进去。”

那弟子一愣：“现在？按照往年的规矩，血引丹应该第二日午时才投放。”

“今年提前。”

周师兄的目光重新落回血镜。

“他不是很会借势吗？我给他一个更大的势，看他敢不敢借。”

万毒窟中，赵安从虫尸旁走了回来。

刚才那一击让他消耗不小，脸色比之前苍白了许多，可众人看向他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毕竟在他们看来，最后击碎虫王甲壳的人是赵安。

有人主动让出位置，也有人开始小声奉承。

赵安享受着这些目光，眼神却始终盯着沈青阳。

他慢慢走到沈青阳面前。

“刚才为什么喊我们松手？”

沈青阳抬头，一脸疲惫：“铁链要砸下来了，不松手等着一起被拽过去？”

赵安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铁链一定会砸中它？”

“我不知道。”

沈青阳摊了摊手：“我就是觉得可以试试。反正砸不中，死的也是我。”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合理。

可赵安并没有离开。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我踹你的时候，感觉到你的气血回震了一下。”

沈青阳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变。

赵安看见了。

“你已经入门了，对不对？”

两人对视片刻。

沈青阳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赵安嘴角慢慢扬起：“你一直装得很好。可惜，你把我当成了傻子。”

沈青阳叹了口气。

果然，能够第一个入门的人，没那么好骗。

“你想怎么样？”

“今晚的事，我可以替你保密。”

赵安低声说道：“但从现在开始，你找到的东西，我要一半。你知道的消息，也必须先告诉我。”

“凭什么？”

“凭我是这里明面上最强的人。”

赵安掌心再次浮现一缕血气：“也凭我若是现在告诉所有人，你早就入门，却故意躲在背后利用他们，你猜他们会怎么看你？”

沈青阳看了一眼周围。

有人感激赵安，有人敬畏赵安，也有人正在分割虫王甲壳，试图找出能够使用的东西。

如果赵安现在揭穿他，众人不一定会立刻敌视他，但必然会产生怀疑。

更麻烦的是，外面的周师兄已经看见了一切。

赵安的威胁真正有用的地方，不是让其他人知道，而是逼沈青阳现在与他翻脸。

只要两人在这里动手，无论谁输，周师兄都会更清楚沈青阳隐藏了多少实力。

“可以。”

沈青阳忽然答应。

赵安反而愣了一下。

“这么痛快？”

沈青阳点头：“因为你说得对，你是这里明面上最强的人。我想活，需要你；你想活，也需要我。至于以后谁先翻脸，那就以后再说。”

赵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果然比那些废物有意思。”

他伸出手。

沈青阳看了一眼，没有去握。

“手就不握了，谁知道你掌心有没有毒。”

赵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沈青阳扶着石壁慢慢站起身，朝裂甲虫王的尸体走去。

第三世的第一夜，他终于活了下来。

没有依靠死亡重开。

也没有完全重复上一世的办法。

可沈青阳心里并没有多少轻松。

他已经被周师兄盯上，也被赵安看穿了一部分底牌。接下来每走一步，都只会比之前更难。

就在这时，洞窟上方的暗红光幕忽然亮起。

十二道红光从高处落下，掉在石台中央。

那是十二枚暗红色丹药。

丹药表面泛着淡淡光泽，浓郁药香很快压过了洞内的腐臭味。

周师兄的声音随之从光幕外传来。

“血引丹可压制万毒窟毒气。”

“丹药只有十二枚。”

“天亮之前，自己分。”

声音消失后，洞窟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四十多个人。

十二枚丹药。

沈青阳看着地面上的血引丹，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第一夜的虫潮结束了。

真正危险的东西，才刚刚被送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