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风雪鸠酒
腊月初七。
南瞻部洲,大离王朝,皇城。
冷宫的风雪像是钝刀子,一下下刮着漏风的窗棂,殿内没有炭火,只有满地枯草和一张破木榻。
轩辕烈裹着单薄的旧袄,盘坐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
他十七岁,被废黜太子之位不过三月。
可这三月,比三十年更难熬。
“《离火诀》反噬……”轩辕烈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经脉寸断的痛楚如蚁噬骨。
皇族修炼的这门功法,实为仙门阉割后的傀儡之术,一旦失势,功法反噬足以让人生不如死。
他如今形同废人,锻体巅峰的底子,也快被寒气熬干了。
殿外传来踏雪声。
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轩辕烈抬眸,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光——
来了。
吱呀。
破旧的宫门被推开,风雪卷进,一个身着暗紫色太监服的老者缓步而入。他面白无须,手托一方碧玉盘,盘中一盏琉璃酒盏,酒液翠绿,在昏暗殿内泛着妖异的光。
老太监修为不高,炼气三层。
但杀一个经脉寸断的废人,够了。
“殿下。”老太监停在榻前三步处,声音阴柔,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天寒,老奴给您送盏酒暖暖身子。”
轩辕烈沉默地看着他。
目光扫过碧玉盘边缘细微的磨损痕迹,扫过老太监右手虎口薄薄的茧子,扫过那双浑浊眼睛里藏不住的得意。
“王公公。”轩辕烈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母后薨逝那日,是你当值吧?”
老太监脸上的笑容一僵。
旋即,他扯了扯嘴角:“殿下记性倒好。先皇后是病逝,太医署有案可查。”
“病逝?”轩辕烈低低重复,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腰都弯了下去。他捂着嘴,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
老太监眼底掠过一丝不屑。
废人就是废人。
可他没看见,轩辕烈低头瞬间,眼中闪过的冰冷算计。
“陛下……可曾过问?”轩辕烈喘息着问,声音虚弱。
“陛下日理万机。”老太监向前一步,碧玉盘递近了些,“殿下,请吧。这‘暖身酒’是苏贵妃亲自吩咐的,莫要让老奴难做。”
苏贵妃。
那个三年前入宫,宠冠六宫,让父皇性情大变的妖妃。
轩辕烈缓缓抬眸,看向那盏鸩酒。
翠绿的酒液里,倒映出他苍白消瘦的脸,也倒映出老太监那张逐渐失去耐心的面孔。
就在这时——
胸口骤然滚烫! 仿佛有一块烙铁,狠狠烫在心口皮肉上。轩辕烈闷哼一声,下意识捂住胸膛。隔着单薄衣料,他能清晰感觉到,那里有一块烙印在发烫。 人皇血脉烙印。 自他出生就存在的胎记,形似古印,十七年来从未有过异动。 此刻,却烫得惊人。 “殿下?”老太监眯起眼,又近一步。 轩辕烈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膛的灼痛,忽然笑了:“王公公,我若饮了这酒,你可有好处?” 老太监一怔。 “苏贵妃许你什么?灵石?丹药?还是……”轩辕烈声音放轻,一字一句,“帮你突破炼气四层?” 老太监脸色骤变! 他卡在炼气三层整整十年,此事极少人知。这废太子如何得知? “你……” “我母后死前,曾留下一物。”轩辕烈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道,声音虚弱却清晰,“她说,若我遭难,可凭此物向‘镇妖城’求救。” 老太监瞳孔一缩。 镇妖城! 南瞻边关第一雄城,先皇后旧部李铁山执掌之地! “东西在哪儿?”老太监急声问,身体前倾。 就是现在! 轩辕烈一直垂在榻边的右手,猛然抬起! 五指成爪,指尖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淡金光泽。 那是人皇血脉被激发时,自然逸散的气息,虽然微弱,却对修炼邪功、心术不正者,有天生的压制! “什么?!”老太监只觉眼前金光一闪,体内《阴煞诀》运转骤然滞涩! 虽然只有一瞬。 但够了。 轩辕烈的手,已扣住他递来的碧玉盘边缘,狠狠一掀! 哗啦—— 翠绿鸩酒当头泼向老太监面门! “啊!”老太监惨叫一声,袖袍急挥,炼气三层的灵力爆发,震开酒液。 可仍有几滴溅在脸上,瞬间腐蚀出嗤嗤白烟。 这酒,见血封喉。 “小杂种!”老太监面目狰狞,半张脸已被腐蚀得血肉模糊。 他再不掩饰杀意,枯瘦手掌泛起黑气,直拍轩辕烈天灵盖! 这一掌若中,锻体巅峰也得颅碎而亡。 轩辕烈却早已滚下木榻。 在泼酒瞬间,他已用尽全身力气向侧方翻滚,老太监一掌落空,拍在木榻上,整张破榻轰然炸裂! 木屑纷飞中,轩辕烈半跪在地,大口喘息。 胸膛的灼热感越来越强。 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烙印深处破体而出。 “死!”老太监转身,再度扑来。这次他全力出手,黑色掌风笼罩轩辕烈周身所有退路。 避无可避。 轩辕烈抬头,看着那只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的手掌,忽然闭上了眼。 识海深处。 一方残缺的古印虚影,缓缓浮现。 印身斑驳,似玉非玉,似石非石,上刻洪荒山川、先民祭祀之景。 虽残缺不全,却自有镇压天地、统御万灵的煌煌威严。 崆峒印。 人族气运至宝,随初代人皇征战洪荒,后失落于时空乱流。 此刻,因主人濒死,人皇血脉极致沸腾,这枚沉寂了不知多少纪元的古印,终于苏醒了第一缕意识。 “人族……劫气……” 冰冷、古老、毫无情绪的神念,在轩辕烈识海中荡开。 与此同时。 外界。 老太监的手掌,已触及轩辕烈额前三寸。 可下一瞬—— 嗡! 轩辕烈胸口,那枚人皇烙印猛然爆发出炽烈金光!金光如潮,瞬间充斥整座冷宫大殿。老太监惨叫一声,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殿柱上。 “不……不可能……”他七窍流血,惊恐地看着缓缓站起的少年。 轩辕烈周身,淡金色的气流环绕。 那些原本寸断的经脉,在金光照耀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续接、修复。虽然只恢复了三成,但那股沛然莫御的煌煌威压,已让老太监窒息。 “你……你是什么东西……”老太监挣扎着想逃。 轩辕烈迈步。 一步踏出,地面积雪消融。 他走到老太监身前,蹲下,伸手探入对方怀中。触手冰凉,摸出一枚巴掌大的黑色符箓。符上以暗红纹路绘着一根羽毛,羽毛边缘,有细密的妖文流转。 “北俱芦洲的标记。”轩辕烈低声自语,眼中寒光凝聚。 “苏贵妃……不会放过你……”老太监嘶声道。 “哦。”轩辕烈应了一声,手指用力。 咔。 捏断了老太监的脖颈。 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老太监瞪大眼,气息断绝。至死他都不明白,这个经脉寸断的废太子,为何能在绝境中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 轩辕烈松开手,起身。 胸膛的金光缓缓内敛,重新化为烙印。识海中,崆峒印虚影依旧悬浮,只是比刚才凝实了一丝。 “崆峒印……”轩辕烈默念这个名字,大量破碎信息涌入脑海。 人族气运至宝。 可鉴查万物,可镇压气运,可传承《人皇道经》。 而《人皇道经》的修炼,不依赖灵气,不服用丹药,只吞纳“人族气运”。 气运越盛,修为越强,与王朝兴衰、万民信念绑定。 “原来如此。”轩辕烈深吸一口气,冰冷空气灌入肺腑,却让他头脑愈发清醒。 大离王朝,早已是仙门傀儡,皇族修炼阉割功法,人族气运被暗中抽取。 边关镇妖军苦苦支撑,朝堂却被妖妃渗透,甚至与北俱芦洲的妖族勾结。 这人间,从根子上烂了。 他弯腰,从老太监尸体上搜出储物袋,袋中只有十几块下品灵石,几瓶劣质丹药,还有一枚刻着“苏”字的玉牌。 轩辕烈拿起灵石,意念一动。 掌心金光微闪,灵石内的灵气被瞬间抽干,化为粉末。 而一缕精纯无比、带着淡淡金色的气流,则顺着掌心涌入体内,汇入刚刚续接的经脉中。 人皇气运。 虽然微弱,却比灵气纯净百倍,且与他的血脉完美契合。 “丹药……”轩辕烈看向那几个玉瓶,打开闻了闻,随即皱眉。 杂质极多,且掺杂了微弱的妖气。 长期服用,不仅损伤根基,更会被妖气潜移默化侵蚀,最终沦为半人半妖的傀儡。 “难怪大离皇族一代不如一代。”轩辕烈冷笑,随手将丹药全部震碎。 他盘膝坐下,按照崆峒印传来的《人皇道经》入门篇,运转那缕人皇气运。 功法运转刹那—— 轰! 体内传出江河奔涌之声。淡金色的气流沿着续接的经脉流转,所过之处,暗伤修复,气血复苏。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 短短一刻钟。 轩辕烈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筑基初期。 虽然只是初入此境,但他能感觉到,这人皇筑基与正统仙道筑基截然不同。不修金丹,不凝元婴,而是在丹田处,凝聚一团“气运之云”。云团越大,修为越深,与王朝气运的勾连也越紧密。 “有趣。”轩辕烈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力量恢复了三成,足够自保。 他走到窗边,推开残破的窗棂。外面风雪依旧,但夜幕天穹上,不知何时挂上了一轮血月。 月光猩红,将整座皇城映照得如同鬼域。 崆峒印在识海中,再次传来冰冷神念: “人族劫气弥漫,十年大劫。” 轩辕烈望着那轮血月,沉默良久。 然后,他转身,从老太监尸体上剥下那件暗紫色太监服,套在自己身上。又将黑色妖符贴身藏好,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他三月的冷宫。 “该走了。” 少年推开殿门,迈入风雪。 身后,冷宫在血月下静默如坟。 而皇城深处,某座奢华宫殿内。 一名身着宫装、容颜妩媚倾城的女子,忽然心有所感,睁开美眸。她指尖一枚黑色羽毛符箓,无声碎裂。 “死了?”女子挑眉,旋即轻笑,“倒是小瞧了那小杂种。” 她起身,赤足走到窗前,望向冷宫方向。 “传令暗影卫,截杀轩辕烈,生死不论。” “是。”阴影中,传来低沉应答。 女子望着血月,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红唇。 “人皇血脉……真是令人垂涎的美味呢。” 风雪更急。 轩辕烈的身影,已消失在皇城错综复杂的巷道中。 目标—— 南瞻边关,镇妖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