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镇妖城西，烈字营驻地。

轩辕烈盘坐在主帐中，双目微闭，呼吸绵长，白日与李铁山定下三日后奇袭黑风寨的计划后，他便回到营地，开始筹备。

帐内油灯昏暗，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天子望气术无声运转，淡金色的视野笼罩整座烈字营驻地。

百名老兵头顶的气运，大多赤红如血，那是久经沙场磨砺出的战意，偶有几缕淡青，是心性刚正之辈。

然而——

西北角那顶帐篷内，一团灰黑色气运正缓缓蠕动，其中血光隐现，与昨夜马厩中刀疤老兵的气息如出一辙。

“张麻子……”轩辕烈心中低语。

此人白日操练时，他便暗中留意。

四十余岁，面黄肌瘦，左脸颊有道寸许刀疤，是当年与妖族厮杀留下的，表面看着老实木讷，训练时也卖力，甚至主动帮同袍修补皮甲。

可头顶那团灰黑气运，与怀中妖符的血腥味，骗不了人。

“修为炼气四层，根基虚浮，是服食妖血丹强行突破所致。”轩辕烈细细观察，“妖符位置在丹田，与真气缠绕，已深入三成，再有两月，便会彻底妖化，沦为半妖傀儡。”

他缓缓睁眼，眸中寒光一闪。

内奸已明，按军法当立即擒杀。

但——

轩辕烈手指轻叩案几，沉思片刻，又摇头。

“杀一个张麻子容易，可他背后的那根线，就断了。”

赵德能在军中安插内奸，必然不止一人，张麻子只是明面上的棋子，那些隐藏更深、尚未暴露的，才是真正威胁。

“将计就计……”轩辕烈眼中闪过冷光。

他起身，走到帐边悬挂的边关地图前，指尖划过镇妖城、黑风寨、断龙谷，最终停在黑风寨东北二十里处，鹰嘴崖。

“此处地形险峻，两侧山崖陡峭，中间谷道仅容三马并行，若在此设伏……”轩辕烈心中推演，一个计划逐渐成型。

“报！”

帐外传来亲兵声音。

“进。”

亲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百夫长，城南陈掌柜派人送来货物，说是您前日订的‘猎具’。”

轩辕烈点头：“搬进来。”

两名亲兵抬进一口木箱。箱子不大，却颇沉重，放下时，发出沉闷声响。

轩辕烈挥手让亲兵退下，掀开箱盖。

箱内整齐码放着二十个牛皮小包，每个巴掌大小，入手沉重，解开系绳，里面是暗红色粉末，无味，触手微凉。

软筋散。

以七种麻痹草药混合妖兽骨粉炼制，无色无味，混入饮食后，能令服用者真气滞涩，筋骨酸软。

对妖族效果尤甚，能压制其三成战力，持续一个时辰。

此外还有十捆特制箭矢，箭头中空，可填装软筋散粉末，射出后撞击碎裂，能形成小范围毒雾。

“够用了。”轩辕烈合上箱盖。

他重新坐回案前，铺开纸笔，开始书写，以张麻子的口吻，向妖族传递假情报。

“……镇妖军主力将于腊月十五，子时，偷袭黑风寨东侧哨岗，李铁山亲率三百精锐，轩辕烈领烈字营百人策应，城中空虚，可趁虚而入。”

写完，他以崆峒印“鉴查”能力，模仿张麻子的笔迹、语气，甚至细微的书写习惯。

最后从怀中取出一小撮暗红色粉末，这是从张麻子身上悄悄取下的妖血丹残渣，抹在信纸角落。

妖气残留，足以让接收者确信此信出自“自己人”。

“来人。”

亲兵入帐。

“将此信，悄悄放入火头军张麻子铺位下的砖缝中，记住，要‘不小心’露出信角，让他能‘偶然’发现。”轩辕烈将信递出。

“是！”亲兵领命而去。

轩辕烈闭目，继续运转天子望气术。

半个时辰后。

张麻子帐篷内，那团灰黑气运剧烈波动，片刻后，张麻子鬼鬼祟祟溜出帐篷，左右张望，快步走向马厩方向。

“上钩了。”轩辕烈嘴角微勾。

他没有跟去，而是静坐等待。

又过一刻钟，帐外传来脚步声。

“轩辕百夫长，将军有请。”是李铁山的亲兵。

轩辕烈起身，随亲兵来到将军府。

书房内，李铁山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夜色，听见脚步声，转身看来，目光深沉。

“坐。”

轩辕烈在下首坐下。

李铁山盯着他，忽然道：“你今日在帐中，说军中不止一个内奸。”

“是。”

“除了张麻子，还有谁？”

“末将不知。”轩辕烈平静道，“但既然有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赵德在边关经营半年，不会只安插一枚棋子。”

李铁山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打算如何？”

“引蛇出洞。”轩辕烈道，“末将已设下诱饵。三日内，内奸必会有所动作。届时，一网打尽。”

“诱饵？”李铁山挑眉。

轩辕烈将假情报之事简单说了，但隐去了自己如何模仿笔迹、伪造妖气等细节，只说是“偶然截获张麻子密信，将计就计”。

李铁山听完，深深看了他一眼：“你胆子很大，若妖族真信了，腊月十五夜袭镇妖城，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他们不会夜袭。”轩辕烈道，“黑风寨距此八十里，妖族若要集结兵力偷袭，至少需提前三日调兵，而我们腊月十五，会先一步踏平黑风寨，等他们反应过来，寨子已化为焦土。”

李铁山眼中闪过精光：“你要用假情报，调开黑风寨部分守军？”

“是。”轩辕烈点头，“信中提了‘李铁山亲率三百精锐’，妖族头领只要不傻，必会抽调主力，在鹰嘴崖设伏，届时寨中空虚，我们可轻易得手。”

“若他们不上当呢？”

“那便强攻。”轩辕烈语气平淡，“烈字营百人，配合软筋散、重弩，正面强攻，亦有七成胜算。”

李铁山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好！好一个阳谋！无论妖族信或不信，此计皆可成事！”

他起身，走到轩辕烈身前，重重拍他肩膀：“本将没看错人！此战若胜，本将亲自为你请功！”

“谢将军。”轩辕烈抱拳，顿了顿，“还有一事。”

“说。”

“关于赵德……”轩辕烈抬眼，“将军准备如何处置？”

李铁山笑容收敛，眼中闪过厉色：“本将已密奏朝廷，弹劾赵德通妖。但奏折往返，至少需十日，这十日内，他仍是监军，本将动不了他。”

“十日，足够了。”轩辕烈道，“三日后黑风寨之战，末将需要赵德‘亲眼目睹’战果。”

李铁山一怔，旋即明白：“你要……借刀杀人？”

“是借妖族的刀。”轩辕烈淡淡道，“监军亲临前线‘督战’，不幸遭遇妖族埋伏，力战而亡，这个死法，朝廷挑不出毛病。”

李铁山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此事，本将不知情。”

“末将明白。”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又交代几句细节，轩辕烈告辞离开。

走出将军府时，夜色已深。风雪稍歇，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泛着惨白的光。

“轩辕百夫长。”

清脆女声响起。

轩辕烈转头，看见李青鸾站在府门外，手中捧着个小布包。

她换下了白日那身戎装，穿着鹅黄襦裙，长发披肩，在月色下显得清丽动人。

“李姑娘。”轩辕烈点头。

李青鸾走近，将布包递过来：“这是我娘调的‘金疮膏’，对外伤有奇效。你……你带着，或许用得上。”

布包散发着淡淡药香。

轩辕烈没接，摇头道：“多谢好意，但不必了，我自有疗伤之法。”

李青鸾手僵在半空，咬了咬唇：“你……你可是嫌这药粗陋？这是我娘祖传的方子，我爹当年重伤，就是靠它……”

“与药无关。”轩辕烈打断她，语气平静，“我修炼的功法特殊，不假外物，丹药、膏散，于我而言皆是杂质，反损道基。”

李青鸾怔住。

她自幼在边关长大，见过的修士，哪个不是丹药不离身？便是她父亲李铁山，金丹修为，每月也要服用宗门赐下的“蕴灵丹”稳固修为。

“世间……竟有不吃丹药的功法？”她喃喃。

“有。”轩辕烈不再多言，拱手道，“夜色已深，李姑娘早些歇息。”

他转身离去，背影在月色下拉得很长。

李青鸾看着手中布包，又看看他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半晌，她收起布包，转身回府，却鬼使神差地，又回头望了一眼。

那个人，已消失在街角。

不知为何，她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而此时，镇妖城西，马厩角落。

张麻子蹲在草堆后，手中捏着一枚黑色羽毛符箓，低声念诵咒文。符箓泛起幽光，化作一只巴掌大的黑鸦，扑棱翅膀，融入夜色。

做完这一切，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眼中闪过阴冷。

“轩辕宇……李铁山……腊月十五，就是你们的死期。”

他起身，正欲离开。

忽然，背后传来平静声音：

“张麻子，深夜不睡，在此作甚？”

张麻子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月光下，轩辕烈不知何时站在三丈外，正静静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