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小鬼遭罪
李长生恰好提前了解过这场官司的来龙去脉。
城外有一位柳姓地主,耗费三年心血,出钱出力开荒拓土。
整整三年时间,将大片荒芜野地,硬生生耕耘成肥沃熟地,开荒总面积足足有五千亩。
可就在良田成熟,即将迎来收成之际,一名吴姓地主突然凭空冒了出来。
他手持一份老旧地契,声称这片土地本就是吴家祖产,要强行收回这五千亩已经养熟的熟地,并且不给予分毫补偿。
柳姓地主自然不肯答应。
三年血汗耕耘,耗尽家财心力,好不容易等到收获之时,却被人凭空摘走果实,换做任何人都绝不会甘心。
此事无论告到何处,道理都牢牢站在他这一边。
双方矛盾愈演愈烈,你来我往争执不断,火气一天比一天旺盛,最后彻底从文斗,演变成了武斗。
这是一个以武为尊的世道,唯有展露拳头,才能解决纷争。
柳家蓄养着大批庄客护卫,武力雄厚。
吴家同样养着一众打手护卫,不肯退让半步。
两方人马一旦开战,场面瞬间火爆至极。
几番争斗下来,吴家武力明显落于下风,根本不是柳家对手。
气急败坏之下,吴姓地主索性重金聘请城中打行之人助阵,决意要决一死战。
最终两方持械死斗,当场闹出了人命。
案子最先递到县衙,这本该是一桩简单的民间斗殴案。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场纷争的背后,牵扯到了帝京之中的顶级权贵。
柳姓地主的靠山,正是镇北侯府。
他便是侯府安插在民间的白手套,专门替侯府开垦土地、积累财富。
而吴姓地主背后的依仗,则是朝堂新晋宠臣——江图。
此人官拜少府铜丞,兼任城门巡检,专门替皇帝打理钱财,圣宠极深。
朝中不少官员私下都给江图取了一个绰号,唤作江贵妃。
由此便能看出,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究竟有多么超然。
皇帝几乎一日都离不开江图,但凡他提出的建议,十有七八都会被采纳。
别说是普通朝臣,就连太子与诸位皇子,都要刻意讨好巴结这位当红新贵。
吴姓地主原本只是一个落魄寒门,与江图有着八竿子才能打着的远亲关系。
自江图飞黄腾达之后,他借着这层微弱关联,短短数年便积攒下庞大家业,行事愈发嚣张跋扈。
仗着江图的滔天权势,他行事肆无忌惮,如今更是连镇北侯府都敢蓄意算计。
可柳家有侯府作为后盾,根本不将吴家放在眼里,再加上本身占尽道理,双方矛盾彻底无法调和。
起初县衙接手此案时,并不知道其中水如此之深,下意识想要偏袒手握地契的吴家。
幸亏县衙师爷心思通透,暗中及时提醒。
县令得知真相后,当场惊出一身冷汗。
两大权贵,他一个小小县令,哪边都彻底得罪不起。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将案子层层向上呈报。
案子落到京兆尹手中时,京兆尹也是一阵头大。
心中暗骂,难道自己就招惹得起吗?
别无他法,卷宗继续上交,最终流转到了大理寺。
大理寺已是最高审理机构,再无上报之地。
满朝大理寺官员皆是束手无策。
这时有人出了一个主意:先将所有涉案人犯,尽数押入黑狱关押看管。
用意很简单,将所有人掌控在眼皮底下,防止暗中滋生意外。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整个帝京,最容易悄无声息闹出人命的地方,便是黑狱。
寻常县衙大牢的狱卒尚且心存忌惮,而黑狱狱卒的胆子,则要放大数倍不止。
彻底弄清整件事的全貌之后,李长生不由得心中发寒。
这根本就是两尊顶级神仙的暗中交锋。
而他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狱卒,竟被无端卷入这场漩涡之中。
不得不说,着实太过看得起他。
“如今江图权势滔天,吴家明显是仗着圣宠横行霸道,强抢良田。说到底,理亏的永远都是吴家。”
“可朝堂上下无人敢断此案,只能一路推诿拖延,究其根本,皆是众人畏惧江图在御前进献谗言。”
李长生语气郑重。
“侯府又何必执意与他硬碰硬,为了五千亩田地,冒着得罪帝王宠臣的风险,未免有些因小失大。”
他一心只想安稳度日,做一个混吃摸鱼的普通狱卒,半点不想掺和进这种高层博弈。
赵管家却是摇头一笑,目光深邃。
“小楼,你的想法没错。若是换做寻常势力,遇到这种事,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忍气认命。”
“可江图千不该万不该,主动招惹到镇北侯府的头上。此事,绝不可能轻易揭过。”
“若是侯府就此退让妥协,日后在一众勋贵世家之中,颜面何存,又如何立足?”
“满朝文武人人忌惮江图,可我镇北侯府,根本不惧他!”
“他不过是陛下用来解闷取乐的佞幸之臣,无根无底,也敢肆意伸手染指勋贵的利益?”
“五千亩土地本不值一提,他若真心想要,大可派人好生商谈,送予他又何妨。”
“可他偏偏选择强行掠夺,蓄意算计。那便休怪侯府要当众狠狠打他的脸面!”
赵管家言语之间,带着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意。
李长生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开口问道:“这一切,都是侯府的意思吗?”
“不止是侯府。”
赵管家缓缓开口。
“这是所有老牌勋贵达成的默契。朝堂之中,暗中憎恨江图、欲除之而后快的大臣,多如过江之鲫。只需时机一到,朝中御史便会集体发难。”
听他的语气,这场对峙的胜算极大。
勋贵集团与朝中大臣早已暗中联手,打算借着这桩土地大案,狠狠打压江图的气焰。
若是能够借此机会一举将其扳倒,那便是最好的结果。
但李长生对此并不乐观。
江图的威名响彻整个帝京,连孩童都清楚,当今皇帝根本离不开这位宠臣。
“陛下对江图宠信至极,仅凭一桩民间纠纷,当真能够撼动他的根本?”
“你终究年纪尚轻,看不懂真正的朝堂博弈。”
赵管家淡淡说道。
“朝堂之争,从来都不是一招决胜,而是一场漫长的拉锯对峙。”
“就算无法一举扳倒江图,也要狠狠恶心打压他一番。”
“一味隐忍退让,再强盛的势力,也会慢慢被消磨锐气。久而久之,麾下之人信心散尽、人心离散。等到真正需要奋力一战之时,身后早已空无一人。”
“此番亮剑,哪怕最后没能取胜,也能稳住自身军心,让底下人明白,我们拥有一战之力,并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与此同时,这也是一次清洗内部的绝佳机会,趁机剔除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稳固自身根基。”
“除此之外,还有更深一层考量。”
“若是侯府一味退让讨好江图,这件事传到皇帝耳中,又会让帝王如何看待勋贵?”
“江图是否会被猜忌尚且未知,但率先示弱低头的侯府,必然会被皇帝深深提防。”
“一旦被帝王记恨猜疑,接踵而至的,便是无休止的打压与制衡。”
“反之,主动与其对峙抗衡,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说不定,这正是皇帝想要看到的相互牵制。”
一番深思熟虑,李长生彻底看透了其中利弊。
一杯酒饮尽,他心中已然明白。
这场神仙打架的乱局,他已然深陷其中,根本避无可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