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为难，但这事还得你来办。”

赵管家语重心长的对李长生说道，拍着他的肩膀，加重语言的力量，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李长生夹了一筷子菜，神色微微迟疑。

“关照几个人犯，只要银钱到位，事情自然好办。只不过……”

“你但说无妨。”

“若是打行那群人在黑狱之中出了意外，事后会不会有人借题发挥，将脏水扣在侯府头上？”

“你的顾虑很周全。”赵管家眼神凝了凝。

“打行之人的确不宜在狱中莫名出事。侯府虽不惧流言非议，但无端背负草菅人命的骂名，终究不是好事。”

李长生顺势开口：“真正需要提防的是宫中的心思，一旦让陛下觉得侯府手伸得太长，干涉刑狱要务，再被江图趁机煽风点火，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你看得比我还要透彻。”

赵管家眼中多了几分赏识。

“既然如此，打行的人也交由你一并照看，唯一底线，便是保他们性命无忧即可。”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命能保住，苦头照样要吃，磋磨半点不少。

李长生心中了然。

敲诈勒索、行刑惩戒这类差事向来轮不到他。而且此案牵扯两大顶尖靠山，黑狱里的老油条个个眼力毒辣，心里门儿清。

两边都得罪不起，没人敢真的下死手招惹。

他嘴上恭敬应下，心里早已打定主意。

只需依照狱规行事，保证两拨人犯不出人命大祸，便是圆满交差。不求立功领赏，只求安安稳稳，不被卷入风波之中。

酒筵散去，夜风拂面而来，带起一阵微凉。

想到翌日天不亮便要准时当差，李长生不再多留，匆匆告辞归家歇息。

次日一早，整个黑狱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整整一个上午，卢大头都在不停抱怨发泄心中的不满。

“上头这群官老爷简直就是没事找事！一口气塞进这么多人，摆明了就是给我们找罪受！”

“换做从前，这批人进来，先饿上三天，再拖去刑房敲打一番，不出几日，保管个个老老实实。现在倒好，打不敢打，饿不敢饿，骂两句都要小心翼翼，我们黑狱什么时候憋屈到了这种地步？”

李长生淡淡一笑，带着几分自嘲。

“在世人眼里，我们这些狱卒，本就是又脏又贱，向来都是被当作龟孙子看待。”

“别的都能忍，唯独银子不脏！”卢大头嗤了一声。

“谁不是为了混几口碎银养家糊口？世人都说前世不修，今世才会沦为狱卒。你说我上辈子，会不会是纵横江湖的汪洋大盗？”

“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李长生随口敷衍。

生怕这场棘手的案子闹出任何纰漏，许富贵今日格外上心，亲自下到每一间牢房巡视，盯着所有狱卒值守。

他更是不厌其烦的反复叮嘱。

“一边是圣宠滔天的江大人，一边是底蕴深厚的镇北侯府，这两大势力，我们谁都招惹不起。”

“所有人都打起精神，仔细谨慎当差。等此案彻底了结，我自掏腰包，请大家喝酒吃肉。”

话音落下，一众狱卒瞬间炸开了锅，怨气冲天。

“许老大，你倒是跟上面反映反映！凭什么把所有人都塞进我们丙字号大牢？好事从来轮不到我们，所有脏活累活跟烫手山芋，全都一股脑丢过来！”

“就是！就凭我们这点人手，扛着这么大的干系，上面当真就不怕闹出大乱子？”

“依我看，有些上官恐怕就是等着我们出错，好借机拿捏我们！”

“休要胡言乱语！”

许富贵厉声呵斥，强行压下众人的议论。

“上官决断，岂是尔等能够妄加揣测？都给我安分守己，用心当差，案子了结，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众人表面不敢再反驳，私下里依旧牢骚不断。

“好处不敢奢望，只求别让我们平白无故背黑锅就行。”

“我们狱卒的命就不是命？这种无妄之灾，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案！天天供着这群祖宗，我实在熬不住。”

丙字号大牢素来关押江湖悍匪与亡命之徒，虽不是油水最丰厚的地方，却是黑狱之中公认最清闲舒坦的一处。

如今硬生生被塞满这种权贵纷争的麻烦人犯，处处束手束脚，受尽委屈。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许富贵争斗不过隔壁的张狱吏，才被推出来接下这个烂摊子。

许富贵心中同样憋着一肚子火气，却又无可奈何。

手下众人丝毫不给他脸面，当众抱怨不停，让他颜面尽失。

他懒得再多说教，单独将李长生拉到了角落。

不知不觉之间，这位新来的年轻狱卒，反倒成了他唯一能够倾诉心事、商议对策的人。

只因为李长生从不随波逐流，所求仅仅只是修炼武学秘籍，行事稳重守规矩，不似其余老油条一般满眼只有钱财。

“你老实跟我说，范狱丞是不是故意拿我杀鸡儆猴，借此立威？”

“许叔多虑了，以范狱丞的身份地位，犯不着特意针对您。”

“不然！”

许富贵满脸烦躁与苦闷。

“偏偏把这批最难缠的人犯全部压到我丙字号，不出事万事大吉，一旦出事，所有罪责都会扣在我的头上，他正好借机治我的罪！”

“许叔，你最近压力太大，思虑过重了。”李长生轻声劝慰。

“自古柿子捡软的捏！”

许富贵咬牙低声道。

“甲字号关押犯官理所应当，这批人本该关进乙字号，如今乙字号牢房明明还有大片空位，却偏偏强行塞给我丙字号，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不对劲。”

李长生顺着他的话语缓缓开口。

“或许，是张狱吏提前一步主动靠拢范狱丞，抢先表了忠心，才躲开了这份麻烦。”

许富贵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说得有道理！这么说来，我是不是也该主动去亲近讨好范狱丞？”

“该表态的时候，万万不可迟疑。”

李长生淡然说道。

官场职场生存之道，不必锋芒毕露，却也绝对不能太过孤僻独立，招人忌惮排斥。

懂得顺势站队，审时度势，才能长久立足。

许富贵已然彻底听进了这番话，心中立刻打定主意，要尽快找机会向范狱丞示好靠拢。

想要攀附上官，疏通关系，永远离不开银钱开路。

可许富贵生性吝啬至极，绝不肯自掏腰包破财。

思来想去，他最终将主意，打到了牢中这群犯人的头上。

江图与镇北侯府他不敢招惹。

但这些江湖武夫、打行亡命之徒，在他眼中便成了最好的压榨目标。

一时间，整个丙字号大牢风声鹤唳。

交钱！

速速拿出钱财孝敬！

但凡有半点迟疑推脱，便是大刑伺候，受尽皮肉之苦！

早已看透局势的李长生，提前找到了空空先生，低声提醒告诫。

“手里有钱就尽快拿出来，千万不要心存吝啬。不然接下来，必定少不了一顿苦头。”

空空先生暗自暗骂狱卒贪婪无耻，脸上满是愁苦。

“我早已身无分文，再也拿不出半分钱财了。”

“就算去借，也要凑出一笔银子上交。”

李长生语气严肃，没有丝毫玩笑。

“许狱吏一心想要拿钱去攀附上官，你们若是不肯配合，便是挡了他的前路。他心中积满火气无处发泄，最后遭殃的只会是你们所有人。我听说，就连那些休假在外的行刑打手，都已经被紧急全部召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