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默是被一股酸臭味熏醒的。
劣质麦酒的气味,混着铁锈和汗味,从某个方向一阵一阵地飘过来。他没有立刻睁眼,意识还夹在睡眠和清醒之间那个模糊的夹层里——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枕头边的手机,想看看几点了。
手指摸到的是一片粗粝的硬板。
什么破床单。
他皱着眉睁开眼。
一张蜘蛛网。灰扑扑的,挂在头顶的房梁和泥墙之间。两只黑蜘蛛趴在网中央,八条腿蜷着,一动不动,像两个凝固的墨点。
唐默盯着那两只蜘蛛。眼皮还没完全撑开,脑子还没完全转起来。他觉得自己应该还在做梦——宿舍的天花板不长这样。宿舍没有房梁,没有泥墙,没有这种潮湿的、带着霉味的空气。
他又闭上眼。
翻了个身。
身体的反馈让他猛地睁开了眼。
不对。翻身的幅度不对。他抬起手,那只手就这么伸到了他眼前——白的,小的,带着属于幼儿的、骨节之间凹陷的小肉窝。
空气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
唐默盯着那只手,大脑一片空白。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翻回去,掌心朝下。攥紧。松开。再攥紧。指甲是小小的,淡粉色的,边缘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成年人的茧子和疤痕。
心脏开始加速。一下,两下,砸在胸腔里,砸得耳膜都跟着震。
他猛地坐起来。
视线扫过整个屋子。泥墙,木梁,破桌子,桌脚底下垫着一块砖头。灶台上架着一口豁了口的铁锅,锅底还有一层干掉的粥渍。角落里堆着铁锭,旁边是一把锤柄磨得发亮的铁锤。地上是夯实的黄土,扫得很干净,但没有任何铺装。门半掩着,外面有光漏进来,还有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这不是他的宿舍。这不是他待过的任何一个地方。
墙角蹲着一个小男孩,看起来和他现在的身体差不多大,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察觉到床上的动静,小男孩抬起头,露出一双深蓝色的眼睛。
“醒了?”小男孩说。
唐默看着他。黑短发,蓝眼睛,蹲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不是涂鸦,是一张结构严整的图纸——机括,扳机,咬合点。他认得这个东西。袖箭。唐三。
这三个词从脑子里依次弹出来,像三道雷劈在同一个位置。
唐默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盯着唐三的脸,脑子里刚弹出“袖箭、唐三”这几个字,还没来得及消化,另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就刺进来了——唐三刚才叫他什么?不是“你醒了”,是“醒了”。没有称呼,没有客套,语气自然得像在叫一个每天睡在旁边的人。同样的粗布料子,同样的年龄,还有唐三那句熟稔的“醒了”——但这些都只是线索,他需要亲眼确认。
唐三放下树枝,站起来,走到床边。他踮起脚尖,拿脏兮兮的手指探了探唐默的额头。那只手凉凉的,指腹上有一层很细的茧。
“烧退得差不多了。你昨天发烧很厉害,一直在说梦话。”
“说什么了。”唐默的声音有点发涩。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出来,幼儿的细嗓子,和唐三的音色几乎一样。
“没听清。听不清楚。”唐三收回手,也不在意,转身走到灶台边,“饿不饿?粥还有。”
唐默没回答。他把腿挪到床沿,脚踩在泥地上。凉的,硬的,细小的砂粒硌在脚掌上。真实的触感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天灵盖,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底。他站起来,三岁小孩的平衡感完全陌生,晃了一下才站稳,然后一步一步走到水缸边。他拿起水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
缸里的水面还在轻轻晃荡,但已经能看清倒影了。一张脸浮在水面上——黑发,蓝眼,瘦瘦的小脸,下巴有点尖。不是他的脸,但现在长在他身上。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灶台边的唐三,又低头看水中的倒影。同样的黑发,同样的蓝眼,相似的脸型轮廓。不是一模一样——水面上这张脸的嘴角是平的,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冷,和唐三那种天然微微上扬的嘴角不一样——但像到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两兄弟。
双胞胎。
这两个字终于落了下来,不是猜测,不是推断,是亲眼看见水里那张和唐三高度相似的脸之后不得不承认的事实。他穿进了《斗罗大陆》,穿成了唐三的双胞胎弟弟。原著里根本没有这号人。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更荒诞,但每一遍也都更真实。
他喝了一口水。凉的,带着铁锈和泥腥混在一起的味道。水流过喉咙,冰凉的感觉一路滑到胃里。他放下水瓢,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
唐三已经把一碗粥放在桌上了。杂粮粥,凉的,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碗边搁了半块黑面包,用粗布垫着。唐三自己坐在灶台边,手里拿着另外半块,啃得很慢。
“只有这个了。”唐三说。
唐默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稀。凉的。但能填肚子。他把那半块黑面包拿起来,用力咬了一口。硬。腮帮子发酸。他嚼了又嚼才咽下去。
他吃着吃着,忽然停下了。不是粥太难吃,也不是面包太硬。是他嚼着嚼着意识到——他已经不需要再想怎么回去了。他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在这里活下去。窗外那个打铁的是昊天斗罗,对面那个啃面包的是未来的海神。而他,是这对父子的血亲,是唐三的双胞胎弟弟。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了。
“……行吧。”
唐三抬起头。“什么行吧?”
“没什么。”唐默放下碗,抹了把嘴,起身走向门口。靠在了门框上,看向院子里的唐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