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冷白色光芒映在唐默脸上，把他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照得格外清楚。

屏幕正中央只有三个字——“全书完。”

他就这么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边上。宿舍里很安静，安静到他甚至能隐约听到那本小说中的一切声音——唐三在海神九考中沉重的呼吸，小舞献祭时最后的低语，还有双神之战时昊天锤撕裂空气的爆鸣。只有室友从下铺传来的呼噜声，规律得像某种远古生物的吐息，偶尔还夹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梦话。窗外早就黑透了，路灯的橘黄色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斑。

三百多万字。从去年秋天到今年夏天，断断续续追了将近一年。起初只是课余打发时间，随便找了本热度最高的网文点进去，没想到一读就是十个月。从诺丁学院到海神岛，从史莱克七怪到双神之战，他跟着那个名字里带“三”的人走完了一辈子。

终于啃完了。

唐默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发呆。宿舍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凉飕飕的空气从出风口灌下来，他把被子往上扯了扯，裹住肩膀。脑子里还在不自觉地过着书里的东西——最后那场双神之战写得确实不错，修罗神和海神同时降临的那种压迫感，唐三最后那一下，还有小舞……虽然这个结局他早在论坛上被剧透了一万遍，什么“双神共存”“修罗神传承”之类的帖子刷都刷不完，但真看到的时候，还是觉得有点意思。

不过也就是有点意思。

明天还有早八，教室在最远的那栋综合楼，从宿舍走过去至少十五分钟，再不睡明天就废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扯上来裹住肩膀，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闭上眼之后，脑子反而不肯停了。

那些看过的情节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唐三在诺丁学院门口被门房刁难，一个蓝银草废武魂的孩子站在高大的院门前，脊背挺得笔直；在史莱克被赵无极打得浑身是伤还硬撑着站起来；在武魂城总决赛上一战成名。还有杀戮之都那两年——一个少年在不见天日的地下世界里打了一百多场生死战，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独自坐在山巅，沉默地看着月亮。还有海神岛那无数次几乎要了他命的考核，还有最后他成神的那一刻。

这个人好像从头到尾就没停下来喘过一口气。一直在往前走，不管前面是什么。母亲献祭，爱人献祭，父亲断腿，宗门驱逐。所有的苦都让他一个人吃了，所有的骂名都让他一个人背了。然后他成了神，站在神界的最高处，俯瞰众生。

唐默在黑暗中睁开眼，又闭上。

“唐三对得起所有人，对不起自己。”

这句话是他在书评区看到的。当时随手点了个赞就划过去了，甚至没多看一眼评论人的ID。现在这句话却莫名其妙地浮上来，在脑子里反复回响，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在不舒服什么——说到底，那不过是一本小说，一个虚构的角色。唐三的苦难是作者写的，唐三的结局也是作者给的，跟他唐默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一个读者，花了十个月追完了一个故事，仅此而已。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皮已经很沉了，意识开始模糊，所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被困意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不是明天上课的事，不是室友的生日，不是家里交代的事。是更早之前的。下午吃的外卖？晚上洗的衣服还没晾？不对，都不是。脑子太困了，什么都抓不住。

算了。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意识终于开始往下沉。耳边室友的呼噜声渐渐变远，像是隔了一堵墙，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身体变得很轻，像是在往一片深水里沉，没有方向，没有尽头。然后，就在他彻底坠入黑暗之前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清楚，像是手机语音助手被无意唤醒时的那种音色。平淡，没有感情，一字一顿——

“……许可已确认。正在匹配适配世界——匹配成功。《斗罗大陆》。祝您旅途愉快。”

什么？

他来不及反应，意识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进了水底。没有梦，没有画面，只有一种飞速坠落的感觉——失重，黑暗，四周什么都没有。然后连这种感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底的、无声无息的虚无。他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