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默是被油灯的光晃醒的。
眼皮还没睁开,先感觉到的是光——昏黄的、摇摇晃晃的光,透过眼皮在视野里染出一片暖橙色。然后才是触觉:后脑勺下面是硬板床,被子是粗麻布,空气里有粥的味道。
他睁开眼。灶台上那盏油灯的火苗不大,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轻轻吹着,晃得整个屋子的影子都在墙上轻轻摇。窗外是黑的。
唐三蹲在灶台边,正往灶膛里添柴。动作很轻,每添一根之前都会停一下,等火焰稳了再放下一根。
唐默没动。他躺在床上,先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手指,脚趾,眼皮。都能动。脑子里也很安静,但不是那种空白的安静。是有什么东西稳稳地待在那里,像引擎挂上了空档,随时可以启动。
他闭上眼。意识深处,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万物回响,灵眸觉醒时一起被激活的能力。界面悬在那里:第一阶·初识,被动感知半径十米。三岁那年看透铁锭纹理、看出扳机间距损耗,都是它在封印状态下泄漏的碎片。现在封印解除了,它是他目前唯一确定握在手里的牌。
他把注意力收回来,睁开眼。
唐三正端着碗水站在床边。大概是听到他呼吸节奏变了,知道他醒了。
“……醒了?”唐三把碗放在床边的矮桌上。
“嗯。”唐默坐起来,脚踩在凉地上。硬的,凉的,熟悉得不需要任何适应。“什么时辰了。”
“刚过戌时。你睡了一个下午加半个晚上。”唐三把油灯往这边挪了挪,“素云涛说你精神透支,老杰克把你背回来的。爹一直在打铁,刚歇。”
唐默端起碗喝了一口。凉的,铁锈味和泥腥味混在一起。
他喝水的这几秒里,万物回响自动触发了。半径十米之内——唐三的呼吸比平时浅,心跳比平时快一点。院子里唐昊的铁锤声已经停了,但人还在院子里,呼吸沉而稳。水缸里的水面在微微震动,唐昊正往这边走,脚步很重。
门被推开。唐昊站在门口,光着的肩膀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他刚在井边洗过脸,围裙上又多了几个新烫的洞。他今天没怎么喝酒——步子很稳,眼神也是清明的。打了多少年的铁,就今天歇得最早。有话要说。
唐昊进来扫了一眼唐三,又看坐在床边的唐默。
“醒了。”
他把门关上,走过来在桌边坐下。他不说话的时候,整个屋子都被他一个人的沉默压着。唐三靠在灶台边,没开口。唐默把碗放在桌上,也没开口。
唐昊沉默了很长时间。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
“今天觉醒仪式。”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他看着桌上那盏油灯,没有看任何人。“素云涛去了。你们俩——觉醒了什么武魂。”
唐三没有马上回答。他先看了唐默一眼,然后转过身,面对父亲。
“我先。”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唐默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敲了两下。
唐三伸出右手。一株细弱的蓝色草叶从他掌心钻出来,软软地垂着。
“蓝银草。”唐三说,“但我的魂力是先天满。”
唐昊看着那株蓝银草。他的身体没有动,表情也没有变,但唐默的万物回响捕捉到了——他的心跳漏了半拍,呼吸顿了一瞬。一个铁匠不该知道“先天满魂力”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
唐昊没有评价蓝银草,也没有评价先天满魂力。他只是把目光转向唐默。
“你呢。”
唐默没有伸手。灵眸不是器武魂,不是植物武魂,它不在手上。他试了一下在台上的那种感觉——把注意力集中在眼眶深处。万物回响自动触发了,半径十米内的所有信息平铺开来。他能感觉到唐昊的心跳比刚才快了,唐三的呼吸屏住了。然后他的眼睛开始发烫,集中在瞳孔深处,像有人在那里点燃了两簇冷火。他自己看不到,但他知道自己的虹膜正在变色——深蓝一层层褪去,极淡的银色从瞳孔深处漫上来,像月光渗透薄云,在昏暗的屋子里亮了微不可查的一层光。
唐昊盯着他的眼睛,下巴的肌肉绷紧了。唐三在台上已经见过一次,但此刻在昏暗的屋子里再看,还是不由自主地站直了一点。
“灵眸。”唐默说,“变异精神系。也是先天满魂力。”
烛火晃了一下。唐昊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站起来。他走到唐默面前,弯下腰,粗大的手掌捧住他的脸,拇指几乎盖住了他的太阳穴。他凑得很近,近到唐默能闻到他身上的铁锈味和汗味,看到他眼睛里那层被酒精泡了多年却在此刻格外锐利的光。
“这双眼睛——不许在人前变色。听到没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在商量,是在下命令。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面前两个儿子。“一个蓝银草,一个灵眸。都是先天满魂力。”他的语气沉沉的,不像欣慰,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早有预感的事。
唐昊重新坐下,看着桌上的油灯,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行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沙哑,“灶上有粥。”
他没再多问。唐默看到他把目光从油灯上移开,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爹。”唐三的声音从灶台边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