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转眼又是数日。

这些时日林渊足不出户，除了每日雷打不动地钻研九霄惊雷诀的第三式之外，其余时间全用来炼化灵药。

从灵药山带回来的战利品，三十八株仙灵草、满满一包裹天灵草、一颗极品灵珠，在他那堪称变态的炼化速度面前，如同柴薪投入熔炉，短短几日便消耗殆尽。

从满载而归的富豪沦落为一无所有的穷光蛋，换作旁人怕要心疼得睡不着觉，但林渊毫不在意。灵药本就是拿来炼的，不是拿来供的。

丹田深处那颗雷丹在吞下这批庞大的灵气之后，转得比之前又沉实了几分，深渊底部隐隐有暗潮翻涌，那是突破的前兆。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再来一颗灵珠的量，就差不多能触到搬血六重的门槛了。

不过灵药狩猎一年才一回，灵珠更是可遇不可求的极品。上次若不是苏灵那丫头单枪匹马闯进内围把近百株仙灵草搅得天翻地覆，他也不可能捡到那颗珠子。

眼下囊中空空，短期内再想突破，显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知不觉间，已临近林家族会的日子。这日午后，三位熟人登门造访。

“林月姐——林雪？林威？”

看着门外的三人，林渊微微一愣。若说林月上门倒不稀奇，他隔三差五就会去林月那里蹭顿饭，林月也隔三差五会来他这里坐坐。

只是没想到林雪和林威也会一同前来。

“林渊弟，族会快到了，你跟我们一道回去吧。”林月笑盈盈地走上前来。

“喔？”林渊的目光越过她，落向林威和林雪，有些迟疑。

“林渊哥，跟我们一起回去吧。”林雪也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透着一股与从前截然不同的诚恳。

不是讨好的软，是真心的软，眼神里除了恳切，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歉疚，“大家都在等你。”

“林渊，我们之前可能有些误会。”林威搓了搓手，神色难得地有些不自然。

他这个人向来说话硬邦邦的，此刻却刻意放缓了语调，语气里竟隐约带上了一点认错的意思，“说到底，我们还是一家人。有些事，希望你别太往心里去。”

林渊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依次停了一瞬。林月自不必说。

林雪这个从前见了他就翻白眼的丫头，此刻眼眶微微泛着红，连看他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怯意，不是装的，是真的怕他不答应。

而林威，这个林家年轻一辈的老大，这个十年前曾抱着胳膊冷冷看他被揍的人，脸上的笑容虽然还有些僵硬，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林渊并不是小气的人。他若小气，当日在灵药山就不会出手救林雪；他若记仇，林成和林真早在荒道上就废了。

他思索了片刻，点头道：“那好吧。”

来到苍云剑宗大门口，果然林家子弟都在那里等着。

黑压压的一片，紫袍灰袍混在一起，几乎把宗门前那方石广场站满了。林真、林成、林高，还有那些他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林家子弟，一个不落。

他们一齐望向从青石阶上缓步走下来的林渊，目光里没有了往昔的敌意与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微妙的敬畏。

敬畏之余，也掺杂着几分尴尬与惭愧。还没人能百分百确定，但很多人心里已经隐隐有了数，林渊，很可能就是那个在考核地宫里以一己之力屠灭四十只凶兽的狠人。

那个狠人至今没被任何人找到，而凌霄盟唯一一次主动发出邀请，给的正是眼前这个少年。

林渊对这样的目光没有多做回应。说到底，在他心里也从未拿自己当过林家的外人。

义父养了他十五年，大哥护了他十五年，林月从没放弃过他，这些人的林家，就是他的林家。

能与家人和睦相处，自然也是他向往的事。虽然他同样清楚，这次态度转变的根由还是实力。

可是这又有什么呢，世间本就如此，亲族之间，也是要凭实力论尊卑的。

青州中部，有座依山而建的小镇，名为靠山镇。

镇子不大，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家家户户屋角挂着的灯笼上都写着一个端端正正的“林”字。

林家便是这靠山镇的霸主，方圆数十里的山林田产尽归林家执掌，镇中百姓大多也是林家的佃户或旁支。

这一日，林家大宅那两扇朱漆铜环的大门前，数匹快马绝尘而至。

马上跃下来几名器宇轩昂的少男少女，正是从苍云剑宗归来的林渊等人。男子头戴束冠英姿勃发，女子长裙佩剑步履轻捷，所过之处，沿街的镇民纷纷停下脚步侧目观望。

“快看快看，是林家的少爷小姐们回来了！”

“紫色长袍，那是苍云剑宗内门弟子的标志吧？好厉害，真不愧是林家人。”

“是啊，修武一途资质最是重要。镇东头老杨头，倾家荡产筹了银两让他孙儿拜入苍云剑宗，进去十年了还在外门打转，到现在也才搬血一重。跟林家这些少爷小姐，简直没法比。”

“也不尽然。我听说林家有个叫林渊的少爷，拜入苍云剑宗以后好像一直待在外门，年数不少了也没进内门，很多年不好意思回来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林渊虽是少爷身份，却并非林家的血脉，是林家五爷当年捡回来的。资质不如其他少爷小姐，也是情理之中。”

“嘘，这种事可别乱说！被五爷听见，有你好果子吃……”

林渊等人的归来引来无数镇民沿途围观。对这些注定与修武无缘的寻常百姓来说，每一个修武者都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哪怕只是远远望上一眼也足够他们回家嚼上三四天的闲话。

至于那些说闲话的人不会知道，他们口中那个“很多年不好意思回来”的少年正坦荡荡地骑着马从他们面前路过。

他腰杆笔直，神色从容，那双狭长黑亮的眼睛既不躲闪也不自证，像是被风穿过空窗，闲言碎语只是风，吹过便散。

踏入林家大宅，高墙外是鸡犬相闻的寻常山镇烟火，高墙内则是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

庭院中早有下人们闻讯围拢过来，牵马的牵马，接包袱的接包袱，招呼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与此同时，这番动静也引出了不少早已归家的林家年轻一辈。

林家年轻一辈的子弟众多，不止是苍云剑宗这一拨，各州各郡的大小宗门都有林家子弟拜入，只是资质和际遇各不相同。

有的是二等宗门的内门弟子，有的只是三等宗门的外门弟子。此番得知苍云剑宗的人回来，住得近的那些已早早赶来前院，想看看林威林月这批人如今长进到了何等地步。

“哟，这不是林渊么？终于踏进苍云剑宗内门了？”

一个尖酸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几名少男少女并肩走来，为首的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身量颇高面目英俊，可惜嘴角挂着的那抹笑容让他看起来刻薄有余风度不足。

林寻，二等宗门千风宗的弟子，今年十八岁，搬血五重。他的父亲在林家掌着实权，与林鸿飞那一脉走得极近。

和大部分林家子弟一样，他从林渊被抱回来的第一天起就看林渊不顺眼。

“如果我没记错，你好像也是十五岁才踏入千风宗内门的吧？”林渊停下脚步，不急不缓地回了一句。

“哼，你说的没错。”林寻冷笑一声，双手抱臂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林渊。

“可我踏入内门短短三年就已是搬血五重。跟我比，你也配？一个在外门窝了五年才挤进内门的废物，刚穿上内门紫袍没几天就敢在我面前显摆了？”

“十岁拜入千风宗，十八岁才到搬血五重，进步如此迟缓，竟还引以为傲。”林渊面色不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如何。

“你就不能有点出息么。”

“你——”林寻被这轻飘飘两句噎得脸色铁青，“你这是看不起我？行啊，有种别光耍嘴皮子，敢不敢和我切磋切磋？”

“和我切磋？你还不配。”林渊轻描淡写地扫了他一眼，脚步不停，径直朝林家深处走去。

“妈的，谁给他的自信？敢在我面前狂妄成这样！”望着林渊从容远去的背影，林寻气得嘴角直抽。

“族比他最好别参加，不参加算他聪明。参加了，我非在台上把他揍得满地找牙！”

他身后几个千风宗的跟班也跟着连声附和，个个撸袖擦掌。

“林寻，我劝你别去招惹林渊。”

就在这时，林成和林真兄弟二人并肩走来。林成脸上的肿虽然早消了，但那种被彻底碾压过的记忆仍刻在骨头里。

此刻他语气平淡而认真，不是反讽，是实打实的劝告。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林寻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扫视着林成和林真，“难道你们以为我搬血五重还打不过他一个刚入内门的废物？”

见他如此冥顽不灵，林成林真都懒得再多费口舌，只是淡淡地收回视线转身朝各自的住处走去。

“两个废物，才一年不见，怎么变得这么没志气了。”林寻鄙视地瞪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啐了一口。

“他们两个说得没错。”一只宽厚的手掌落在林寻肩上。他回过头，便看见林威那双沉稳的眼睛正定定地望着他，语气难得地格外郑重。

“大哥也劝你一句，林渊没你想象中那么弱。太多的事我不能讲，你自行领悟吧。”说完拍了拍他的肩，大步离去。

在此之后，林月、林雪、林高，甚至连那几个曾经跟着林真一起嘲讽林渊的林家子弟，都一一从林寻面前经过。

每个人都只说了一两句，或是一句极其隐晦的提醒，或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话不同，但指向全都一致，别惹林渊。

“这群家伙，在苍云剑宗待傻了不成？”望着那些鱼贯而过的身影，林寻面色变幻不定，语气里恼怒和困惑各占一半。

“林月也就罢了，那丫头从小到大都护着林渊。可林威、林成、林真，他们不是最烦林渊的吗？还有林雪，她以前见了林渊恨不得绕道走，怎么如今一个个说起林渊来都跟换了个人似的？”

“就是，林成林真兄弟以前哪回回来不把林渊在苍云剑宗的丑事添油加醋地宣扬一遍。这回呢？半句坏话没有，反倒叫咱们别招惹他，这是中了什么邪？”林寻身后的几个跟班也是满脸不解。

林寻站在原地，双拳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一个被所有人轻贱了十五年的废物，忽然间让所有轻贱过他的人都闭了嘴。这不可能是巧合。

但林寻不信。他不信那个从小被他推倒在地上都不还手的孤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族会比试就在后日，他要亲眼看看，那个林渊到底凭什么让这些人全都变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