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斩断宗祠匾,自逐叶家
天刚破晓。
叶家宗祠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执事、护卫、各房晚辈、洒扫的下人,甚至连厨房烧火的老妈子都被人从灶台旁拽了过来。没有人通知,昨晚长廊那一拳和密室那口血,天亮前就传遍了叶家每一个角落。此刻所有人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祭祖,而是大长老派人传话,要在宗祠前当众清理门户。
叶玄站在宗祠紧闭的大门前。他换了身衣服。昨夜从旧院正厅的衣箱里找出来一件父亲年轻时穿过的旧袍,穿在他身上,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腰间系着一条素白孝带,那是大炎王朝的规矩——至亲下落不明时,子女系白带以寄哀思。这条白带他在柴房时就一直系着,只是那身破衣盖住了,没人看见。
正堂方向传来拐杖顿地的声音。叶沧溟被叶沧河搀着,穿过人群让出的通道,缓缓走到宗祠台阶下。他脸色灰败,嘴角还残留着昨夜咳血的痕迹。一夜之间这位在叶家掌权三十年的老人像是老了十岁,拄拐杖的手都在微微发颤。但当他抬起头看向叶玄时,眼底那一抹狠厉依然锋利。
“叶玄。”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用了灵力,让整座广场都能听清,“昨夜你殴伤族兄,闯入密室对老夫不敬。族规第三十七条,殴伤族人者杖八十;族规第十二条,冲撞长辈者逐出族门。”他顿了一下,用拐杖指着叶玄,“两罪并罚。今日在列祖列宗面前,老夫以大长老之名宣布——”
“不必了。”
叶玄打断他。他转过身面对叶沧溟,声音不大,但全场安静得落针可闻,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大长老的族规,留给愿意守的人去守。叶家的列祖列宗,”他抬头看了一眼宗祠紧闭的大门,“我自己去说。”
说完他伸手推开宗祠大门,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外面的广场上没有人跟进来。叶沧溟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下,嘴唇翕动了半天,终究没有出声阻拦。叶沧河在他耳边低声问了一句“怎么办”,他没有回答。
宗祠正殿,香案上供着叶家历代先祖的牌位,香火常年不断,此刻正袅袅升着青烟。最下方一排供着的是近三代祖辈,叶玄看到了祖父叶镇山的牌位,也看到了父亲叶苍黄的名字——那块牌位不是供奉的,是搁在供桌最角落的,位置比所有先祖都低,上面刻的字也比别的牌子浅。那是失联后族中草草刻的预备牌,按叶家的规矩,人没有确认死讯就不能算“先灵”,只能搁在角落里等一个结果。
叶玄看着那块牌位,看了很久。然后他撩起旧袍下摆,在香案前的蒲团上跪了下去。三拜。
第一拜,额头触地。还的是叶苍黄的血脉之恩。“父精母血,赐我骨肉。这一拜,还叶苍黄。”第二拜,额头再次触地。谢的是十六年的养育之情。“叶家米粟养我十六载,今日一并折还。”第三拜,额头最后触地。这一拜他没说话,沉默了很久,然后直起身来,从腰间抽出那柄昨夜从护卫队长手里缴来的长剑。剑身雪亮,映出他眉间那道愈发清晰的金纹。
“三拜已毕。从此刻起,我叶玄自逐叶家。恩怨两清,各不相欠。”他转过身,面对敞开的宗祠大门和门外广场上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
叶玄抬起左手,开元境一重的灵力灌入剑身,剑锋嗡鸣。一道金色的剑气从剑刃上延伸出来,不是开元境修士该有的颜色。那是天道碎片的光。
一剑斩下。剑气离剑飞出,正中宗祠正门上方悬挂了百年、刻着“叶氏宗祠”四个大字的金漆牌匾。牌匾从中间被剑气整整齐齐地劈成两半,金漆碎片四溅,落在地上砸出沉闷的回响。香案上的烛火剧烈晃动,列祖列宗的牌位被这一剑的余波震得齐齐一颤。门外的叶家众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叶沧溟的脸色变了。“拦住他!”他嘶声喊道,拐杖重重顿地,“给我拦住他!”
没有人上前。护卫们站在原地,手里的刀没有一个人拔。赵队长至今还在床上躺着,刘管事昨天刚能开口说话,叶凌天被抬走时那条右臂碎得像被石磨碾过。这些画面每个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每个人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站在原地。
叶玄提着剑走出宗祠大门。晨光刺破云层,照在他身上。他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砖便留下一道细密裂纹,眉心那道金纹越来越亮。身后那座百年宗祠,在他踏出第七步时,梁柱交接处开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不是被剑气斩断的,是天道印记在离开时顺便收走了它三年来一直无声支撑着这座腐朽建筑的最后一丝天道余韵。没了那丝余韵,宗祠主梁上那条百年前就该修复的老裂纹终于撑不住了。从梁柱交接处开始塌,先是碎木屑簌簌落下,然后是整根横梁从中间折断,半边屋顶带着碎瓦轰然砸下来,砸在香案上,砸在那些刻满名字的牌位上。烟尘腾起,弥散了大半座广场。
广场上一片死寂。然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祖宗牌位!快救祖宗牌位!”人群这才像炸了锅一样涌向坍塌的宗祠。叶沧溟站在混乱的人群中,看着半边宗祠化为废墟,看着那个系着素白孝带的少年提着剑越走越远,忽然觉得喉咙一甜,又是一口血涌上来。叶沧河扶住他,被他一把推开。
叶玄头也没回。他穿过通往前院的长廊,穿过那道他跪了三年的祠堂月门,穿过叶家正门外那两头石狮子。守门的护卫看到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石狮子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叶玄没有看他,脚步不停,踏出了叶家大门。
门外是皇城的青石长街,晨光洒在街面上,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那座渐渐远去的巍峨府邸的围墙上。他站住,仰头看了眼天,然后朝街口走去。
他腰间那柄从护卫队缴来的长剑还滴着方才斩匾时沾上的金漆碎屑。他体内那把已经拧开两圈半的天道之锁还在继续往下转,每转一分,经脉里的灵液便浓稠一分。身后叶家宗祠倒塌的烟尘还在缓缓升起,他没有回头,他要去镇北王府。三年前那个雨夜,父亲追着那道从密室逃走的身影出去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而柳如烟的车队恰好那个时辰出现在叶家后门。那不是巧合,那是安排好的。操控那个雨夜的势力,绝不止叶沧溟一个。叶家只是棋盘上的卒子,真正的棋手,藏在更深的地方。
叶玄拐过街角,身影消失在晨光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