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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山顶对峙,灵汐反噎柳如烟

  

从黑风山脉北麓下山的路只有一条。山路陡峭,碎石遍布,两侧是密不透风的原始针叶林。四大宗门的人零零散散跟在后面,没人敢靠太近——刚才山巅那道百丈金色剑气还在所有人脑子里嗡嗡作响。

  

叶玄走在最前面。他依旧赤着上身,那件旧袍还裹在灵汐身上。后背的旧伤疤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那是三年折磨留下的痕迹,虽然天道印记重塑肉身时已经全部愈合,但疤痕还在。不是消不掉,是他没消。灵汐被他横抱在臂弯里,银白色的长发从他臂弯中倾泻而下,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她脚踝上那串灵元石脚链每走一步便发出极其细微的叮咚声。

  

走到半山腰一处平坦的巨石上时,叶玄停下脚步,将灵汐放在巨石上让她坐着休息。她自己从旧袍里伸出手,仔细拢了拢散在肩上的银发。她的手指还很凉,动作也有些生涩——任谁躺了一万年,刚醒过来半天,关节都还是僵的。

  

  

身后山道上传来脚步声。不是四大宗门的人,是一个人——柳如烟。她撇开了那两个王府黑衣护卫,独自提着裙裾追了上来。水蓝色长裙的下摆沾满了山道上的泥和碎草屑,发髻歪向一边,玉凤钗上只剰一根光秃秃的钗身。她的眼眶还红着,但眼泪已经擦干了。一路上她想了很多——那个银发少女靠在叶玄肩窝里的画面,在遗迹石室里叶玄低头看她时那句“跟你没关系”,从血狼胸口扯下来送回王府的那张糊满血和碎肉的通缉令。每想一件,胸口就堵一分。她必须要当面问清楚——不是问叶玄,是问那个银头发的女人。她凭什么?

  

“郡主!”两个王府黑衣护卫从山道拐角处追上来,腰间的窄刃弯刀随着奔跑剧烈晃动。柳如烟头也不回地厉声喝了一句:“退下!谁也不许跟上来!”两个护卫硬生生刹住脚步,对视一眼,终于还是停在了山道拐角处。

  

叶玄正在用竹筒接山岩缝隙里渗出的泉水。听到脚步声,他没回头。灵汐偏头看了柳如烟一眼,然后从巨石上站起来。她赤足踩在粗糙的岩石表面,脚踝上那串灵元石脚链在晨光下折射出幽蓝色的碎光,衬得她那双赤裸的小腿白得近乎透明。

  

柳如烟在她面前三步处站定。近看之下,这个银发少女的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人——冰蓝色的瞳孔,虹膜边缘绕着一圈极细的金环,皮肤白得能看到额角极细的淡蓝色血管。她身上裹着的那件旧袍正是六天前叶玄跪在她面前时穿的那件。袍子太大了,领口滑下来露出她削瘦的锁骨和一小截银白色的发梢。

  

“我叫柳如烟。”她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但指尖捏紧裙摆的动作出卖了她,“镇北王府郡主。你怀里那个男人,六天前还是我的未婚夫。”

  

灵汐歪了歪头。不是挑衅,是真的在想该用什么表情回应这句话比较合适。她刚从一万年的沉睡中醒来,对“未婚夫”这个词的定义还停留在灵族古籍里——那是需要滴血认亲、祭告先祖、互换帝血的契约。面前这个女人身上没有半分契约的灵力波动。所以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困惑。

  

“未婚夫?”灵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像在翻一本很久以前看过的旧书,试图确认这个章节是不是自己漏掉的,“你身上没有他任何契约的气息。血脉没有,灵力没有。你说的未婚夫,是哪种?”

  

柳如烟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退婚书是她亲手写的。玉佩是她亲手摔的。但听到这句话时她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愤怒,而是尴尬。这话不是嘲讽,不是炫耀,是真心实意的困惑。对方是真心觉得没有契约就不算未婚夫妻——这人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角度。“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大炎王朝叶家的弃子!三年前被族中废掉修为、赶出祠堂、跪在青石板上像条狗一样被路人唾弃了整整三年的废物!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前途?”她顿了顿,声音终于压不住那份压抑了一路的酸涩,“你连他以前是谁都不知道,凭什么站在他身边?”

  

灵汐听完这段话,脸上的困惑终于消失了。不是被说服了,是听懂了。她听懂了柳如烟眼角的泪痕,听懂了那句“凭什么”,也听懂了她攥紧裙摆的手指——那双曾经摔碎过一枚玉佩、被两个男人各甩开一次空手攥空的手。她没有立刻回答。她赤脚踩在粗糙的石面上走到山道边缘,低头看了一眼山崖下那些被剑气劈断、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古树残骸,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柳如烟,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刚刚被亲眼印证过的事实。

  

  

“我只知道他今天早上抱着我从崩塌的山体里飞出来的时候,出了多少剑。”灵汐回头看了一眼正蹲在岩缝边低头接水的叶玄,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柳如烟脸上,“你说的那些从前的事,跟我没有关系。他是谁,以前怎样,我不需要知道。我只知道他叫叶玄,今天在遗迹里他放下了整个灵元池,把我带了出来。”她看着柳如烟那双布满血丝的杏眼,“你说的从前,他跪过谁、被谁退过婚,我都没看到。”

  

山道上一阵穿林风刮过,吹得柳如烟的狐裘坎肩猎猎作响。风吹得她眼睛又红了。不是风沙,是她自己。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时和叶玄看她时一模一样——不是恨,不是嘲讽,是毫不在意。怪不得他能低头看她一眼说“跟你没关系”。他身边站着的这个女人,从骨子里就跟他是同一种人。

  

山道拐角处传来脚步声。萧云带着天剑宗的弟子赶上来了。他走到柳如烟身后,这一回没有去牵她的袖口,只是停在她身后两步处。柳如烟下意识偏头看了他一眼,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萧云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灵汐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灵汐虹膜边缘那圈极细的金环上。天剑宗的古籍里记载过这种眼睛。上古灵族帝女血脉觉醒的标志,虹膜绕金环。他曾经把这当成神话传说,现在神话活生生站在他面前,裹着叶玄的旧袍子,赤足踩在岩石上。

  

他伸手想去牵柳如烟的手腕,指尖刚碰到她的袖口,被她侧身躲开了。这是她第二次躲开他的手。第一次是在遗迹石室里,他甩开了她;第二次是现在,她自己抽回了手。萧云愣了愣,手僵在半空中。

  

叶玄接满了两竹筒水,从岩缝边站起来走到灵汐身边。他将其中一筒递给她,看着她小口抿了两口,然后将另一筒往腰间一挂,弯腰重新把她横抱起来。整个过程他看了柳如烟一眼——只看了一眼,那目光和看山道旁任何一块石头没区别,然后转过身继续朝山下走去。灵汐靠在他肩窝里,一只手搂住他脖子,另一只手抱着竹筒。走过柳如烟身边时她偏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竹筒抱紧了些。

  

柳如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赤着上身抱着银发少女的背影越来越远,远到快要被针叶林的阴影吞没。她忽然想起今天从头到尾,无论是她质问灵汐、还是萧云伸手牵她、还是黑风山的风灌进她的狐裘坎肩,叶玄都没有回头看过她一眼。一次都没有。

  

她站了很久,久到萧云在她身后轻声说了句“走吧”,久到天剑宗的弟子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然后她抬手擦了擦眼角,转身跟着队伍继续下山。这一次她没有去牵任何人的手,也没有人等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山风将她裙裾上沾的碎草屑纷纷扬扬吹落深谷,飘了很远才落到崖底乱石间那几截被剑气劈断的古树残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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