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云门的后山有一片竹林。竹叶四季常青，山泉从石缝里渗出来，在竹林深处汇成一方浅浅的寒潭。十日前叶玄在演武场一剑破开苍云子的护体真元后，苍云子便将这片竹林划为禁地，任何弟子不得擅入。

灵汐坐在寒潭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赤足浸在潭水里，银白的长发从肩头倾泻而下，发尾漂在水面上轻轻浮动。她闭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捏着一枚从灵元池底带出来的灵元石。那枚石头在她掌心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她周身便有极淡的幽蓝色灵光从皮肤下透出来，沿着灵族血脉独有的脉络缓缓流淌。这是灵族帝经《九转灵天功》第一转——引灵入脉。万年前灵族始祖以自身精血融合天道碎片炼制血脉，每一代帝女降生时体内便自带九转灵脉，只需引灵入脉便可开启第一转。但灵汐在灵元池底沉睡了一万年，九转灵脉早已干涸如枯井，此刻那枚灵元石中的灵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她抽离吸入体内。石头的颜色从幽蓝变成淡蓝，又从淡蓝变成灰白。乾涸的灵脉在灵力滋润下重新充盈起来，从丹田到四肢，从四肢百骸到每一根银发的发根，枯寂了一万年的灵族帝血开始在经脉里发出极其细微的流水声。

叶玄靠在她身后不远处一根老竹上。他闭着眼，天道丹田正在将这片竹林中浓郁的天地灵气疯狂吞入体内，天道之锁在他突破开元境八重后已经松动了数日，此刻锁芯上的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每一圈锁芯碎裂时他周身便有金光一闪，竹林中的天地灵气被天道丹田吞纳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竹叶被灵气流卷得簌簌作响。

他十天前还是开元境八重。在演武场与苍云子那百招对决中，他吞纳了一名神宫境强者释放的所有剑意碎片。那些碎片对别人来说是足以撑爆丹田的庞大灵力，对他来说只是开胃菜。天道丹田像一个无底深渊，将苍云子的松针剑域碎片、演武场上天地间残余的灵韵、后山禁地千年来无人打搅而沉淀下来的浓郁灵气全部吞进去。

然后一口吞下。

灵海境一重。二重。三重。境界突破的速度快得连叶玄自己都有些意外——不是意外天道丹田的吞噬能力，而是意外这片竹林里积累千年的灵气浓度。苍云门历代掌门都在这片竹林里闭关，每个人走时都留下了毕生最精纯的灵力余韵，千年下来这片竹林的地底已经形成了一条小型灵脉。这条灵脉别人吸不动，因为历代掌门留下的剑意太杂、太乱，混在一起如同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强行吸取只会走火入魔。但叶玄不需要理清——天道丹田直接碾碎。所有剑意在进入他丹田的瞬间就被天道之力磨成了最纯粹的灵力粉末，毫无反抗之力。

四重。五重。六重。他的身体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浸进冰水里，疯狂吸收着周围所有能吸收的东西。灵海境七重。灵海扩张的速度远超普通修士——普通灵海境修士的丹田扩张成灵海需要数年水磨工夫，他的天道丹田本身就是压缩过的星海，如今只是把压缩的星海重新展开，每展开一层修为便暴涨一重。灵海境八重。灵海在丹田中翻涌，天道剑插在他身前的地面上，剑身上那行天道铭文感应到主人修为暴涨，自动亮起金色的剑光。灵海境九重——巅峰。

叶玄睁开眼。他的眸子里有一层极淡的金色正在缓缓隐去。灵海境九重巅峰，距离神宫境只差临门一脚。这临门一脚不是灵力不够——他丹田里的灵力储量已经是同境界修士的十倍不止。他差的是神宫的雏形——需要在识海中开辟出属于天道的神宫，但天道印记占据了他识海最核心的位置，普通神宫境的开辟法门对他无效。他需要一次真正的生死战，或者一块更大的天道碎片，才能强行撕开那道天门。

竹叶沙沙响了一声。叶玄抬头，灵汐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侧头看他。她掌心里那枚灵元石已经碎成了粉末，被山风一吹纷纷扬扬飘进寒潭里。她的眼睛比十天前更亮了，虹膜边缘那圈金环从细如发丝变成了肉眼清晰可见的金线，银白色的长发末梢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冰蓝色荧光。九转灵天功第一转已成。她现在的修为相当于人族修士的开元境一重——不算高，但对于刚从万年沉睡中苏醒的灵族帝女来说，这已经是脱胎换骨的变化。灵族的九转灵天功每开启一转，血脉便提纯一次。等她开到第九转，便是真正的大帝境，站在万界巅峰与诸天至尊同级。而她现在才开启第一转，就已经能感受到体内流淌的那股不属于人族灵力范畴的力量——那是灵族独有的灵元，比灵力更纯粹，更接近天地本源。

“饿了。”灵汐说。这是她醒来后说得最多的一个字。

叶玄从怀里掏出一包苍云门药师特制的药膳糕递给她。灵汐接过糕小口小口地啃，银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叶玄从怀里取出那卷兽皮地图摊开在膝上，藏道图上的路线在月光下自动浮现出发光的轨迹。起点是苍云门，终点是天渊禁地。但在抵达天渊禁地之前，父亲在地图中段用朱砂圈出了三个必须要先去的秘境。第一个便是八荒秘境——位于大炎王朝边境的蛮荒古地，是千年前上古八荒宗遗留的试炼之地，里面藏着一枚八荒令。这枚令牌是开启天渊禁地最外围封印的钥匙，没有八荒令便进不了天渊禁地的外门。八荒秘境百年开启一次，距下一次开启只剩七日，位置正好在前往天渊禁地的必经之路上。而那个位置，离天剑宗只有不到三百里。

叶玄将地图重新卷好。灵汐啃完最后一块糕，把手指上的碎屑轻轻拍掉，赤足从潭水里收回来踩在温热的石头上。她偏头看了一眼叶玄，又看了一眼他手中那张刚刚卷好的地图。她没问去哪。一万年前灵族还在的时候，族中长老也总拿着这种泛黄的地图在山道上边走边看，看完之后便是出征。她知道这种眼神。她把竹筒挂在腰间，从石头上跳下来。

叶玄站起身，将天道剑往腰间一挂。

“七天。”他牵过那匹已经养得膘肥体壮的老黄马，将缰绳递给灵汐，“来得及。”灵汐接过缰绳拍了拍马脖子，老黄马打了个响鼻。她翻身上马的姿势比十天前熟练了许多——不再是叶玄把她托上去了，是自己翻上去的。叶玄翻身上马坐在灵汐身后，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握住缰绳。马踏着月色朝苍云门山门外走去。

身后竹林深处，苍云子负手站在寒潭边，看着那匹老马驮着两个人消失在月色里。周元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掌门要不要派几个人跟着。苍云子摇了摇头。他低头看了一眼寒潭水面——水面上还漂浮着灵汐那枚碎成粉末的灵元石残渣，残渣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幽蓝荧光。一个开元境一重的灵族帝女，一个灵海境九重巅峰的天道传人，两人加起来的岁数比他这把老骨头还大，但加起来的修为却已经能把他引以为傲的护体真元划出一道口子了。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周元说了句：“去把山门口那四个石狮子擦干净。他们回来的时候，上面别再沾着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