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三路反杀,尸山擦剑
从黑风山脉到苍云门,官道要走四天。
第一天,叶玄杀了三十七个人。
不是一批来的,是前后三批,从三个方向围过来,每一批都觉得自己能拿下这笔悬赏。第一批八个人是散修,从皇城西市接了天剑追杀令,天没亮就出城,在马背上跑了一天一夜,终于在官道第二段的柳树林里堵到了那辆双轮马车。八个人把马车拦下来时赶车的是个穿灰袍的老药师,头发花白,嘴里叼着根草茎,眯着眼看着他们手里明晃晃的刀,也不慌,只慢悠悠说了句:“老头子只是个采药的,你们找的人在后面溪边洗脸。”
八个人冲到溪边时,叶玄正蹲在一块鹅卵石上,用溪水洗脸。灵汐坐在溪对岸的老松树下,抱着竹筒喝水,脚踝上的灵元石脚链在晨光下泛着幽蓝荧光。她看到八个提刀的人从柳树林里冲出来,没有叫,也没有跑——她只是把竹筒搁在膝上,安静地看着。叶玄偏头看了她一眼:“等我一会。”灵汐点了点头。
八个散修冲到溪边时那个蹲在鹅卵石上的少年已经站了起来。他手里没剑——剑还在马车上的行李堆里。他折了一根柳枝。拇指粗,三尺来长,青皮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断面渗出柳叶的苦涩清香。他将柳枝握在右手,把多余的侧枝掰掉,只留顶端几片柳叶,然后转过身来。
八个散修冲上去。八声惨叫。八根柳枝钉在八棵柳树上。柳枝穿透胸口的衣襟、穿透皮肉、穿透心脏,将八个人活活钉在树干上。尸体靠着树干慢慢滑下去时后背在树皮上擦出八道暗红色的血痕。溪水声盖过了血滴在水面上的声音。
第二批是血神教的余孽。血无痕死在遗迹里之后,血神教在皇城的堂口群龙无首,副教主想拿叶玄的人头稳住局面,从仅剩的教众里挑了十二个精锐,连夜出城。这批人比散修聪明,不正面截车,而是在官道驿站旁的马厩里布下埋伏——在马厩的草料堆里埋了毒烟弹,在饮马槽里下了软筋散,准备趁叶玄投宿时放迷烟把人熏晕了再割头。但叶玄那天晚上根本没住驿站。他和混元子在驿道旁一座荒废的山神庙里烤火,灵汐裹着他的旧袍靠在他肩上睡得正沉,篝火的火光在她脸上轻轻跳动。
迷烟顺着夜风从驿站飘到山神庙时,叶玄的眼睛在黑暗中无声睁开。他轻轻将灵汐的头从自己肩上移到混元子铺好的干草堆上,从篝火旁提起一根烧了半截的松柴,走出了庙门。
十二个血神教杀手看到山神庙方向走过来一个手持火把的少年时,愣了一下。不是应该被迷晕了吗?领头的人还没来得及下令撤退,叶玄已经出手了。松柴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火星四溅。十二声惨叫响彻荒野。第二天驿站的人去马厩收尸,十二个人整整齐齐躺在马槽旁,每个人额头上嵌着一截已经熄灭的松炭。领头的那人手里还攥着那枚没来得及拉燃的毒烟弹。
第三批人数最多。十七个散修,来自皇城三家不同的佣兵团,彼此不认识,但目标一致。他们在官道第三段的荒草坡上等了整整一个白天,等到日落西山还没见那辆马车过来,以为叶玄绕了远路。实际上叶玄走的是近道——他让混元子赶着马车走官道,自己背着灵汐翻了两座山头绕到了这片荒草坡的背面。傍晚时分,十七个还蹲在草丛里探头探脑的散修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们回过头时,叶玄已经把那柄从血狼帮副帮主手里缴来的窄刃剑拔了出来。
他把灵汐放在山坡上一棵老松的横枝上坐着,对她说:“把眼睛闭上。”灵汐摇了摇头:“我不怕血。”她没有闭眼。
叶玄提剑走进荒草丛。那一战没有惨叫——十七个人被天道威压封住了声带,只能在无声的绝望中看着那道裹着金光的剑锋从自己的喉咙上划过。十七剑,十七人倒地。荒草从碧绿染成暗红,血顺着草叶往下淌,渗进泥土里。叶玄走出来时衣襟上沾满了血和碎草屑,但身上没有一道新伤。他在溪边蹭掉剑上的血,把剑往腰间一插,走回老松树下把灵汐抱下来。荒草坡上空盘旋着几只被血腥气吸引来的秃鹫,久久不散。
混元子坐在山神庙门槛上,看着叶玄在溪水边洗剑的背影。他是苍云门的采药管事,在黑风山脉跑了三十年,见过的狠人不少,但从没见过这种狠法。叶玄靠在溪边一块大石上,撩起旧袍的下摆,将窄刃剑横在膝上擦干净水渍。两人对视了一眼,混元子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只会炼药不会握剑的手,忽然觉得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在黑风山脉里选择了跟叶玄走同一方向。身后山神庙里,灵汐裹着叶玄那件旧袍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那是灵族的古语,混元子听不懂,叶玄听懂了。她说的是“不要一个人去”。叶玄没回头,但擦剑的手顿了一下。
第二天,又来了二十三具尸体。
清晨第一批,五个人。他们埋伏在官道石桥下,从桥底的冰水里钻出来,刀还没举过头顶就被叶玄从桥上跳下一剑扫断了五柄兵刃,又反手收走了五条命。尸体倒插在溪水里,血顺流而下染红了半条溪。混元子赶着马车从桥上过时探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把马鞭往车辕上一搁,下车去把五具尸体从溪水里拖上来,免得污了下游人家的饮水。
中午第二批,十一个,天剑宗的外门弟子。萧云被杀之后剑无极把追杀令贴满了天剑峰下所有坊市,这些外门弟子平日里在宗门中根本没机会出头,听说追杀一个开元境的小子便有赏金可拿,脑子一热便结伴下山。他们在官道旁一片野猪林里截住了叶玄,领头的是个开元境八重的三代弟子,使一柄宽刃重剑,见到叶玄时激动得手都在抖——这笔赏金足够他在宗门里买一枚筑基丹还有剩余。他抖得太厉害,叶玄没等他拔剑就先出了一剑。剑锋宽一寸,剑身重四十三斤,连同他的丹田一同被劈成两半。另外十人转身就跑,被天道威压从背后压跪在地,叶玄从他们的喉咙上依次抹过去,干净利落。
傍晚第三批,七个人,身份不明。身上没有任何宗门标记,兵刃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靴底夹层里藏着袖箭。不是杀手——杀手不会带这么多阴毒玩意,是死士。有人在天剑追杀令的悬赏之外又加了价。叶玄将这七个人全部斩于官道旁一座废弃的荒村祠堂后,蹲在尸体旁翻了翻他们的衣领,衣领内侧没有任何印记。他又掰开第七个人咬碎毒牙后吐着白沫的嘴,牙齿内侧烙着一枚极小的黑色印记——一只夜枭。叶玄将那只夜枭记在心里,站起来对混元子说了句:“今晚不住破庙了,换个地方。” 第三天,没人来。 叶玄蹲在溪边洗掉衣襟上新沾的血,灵汐赤脚踩着溪边的鹅卵石走过来,把竹筒递到他嘴边。她的脚踝上那串灵元石脚链在溪水反射的波光里一闪一闪。叶玄接过竹筒喝了两口:“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杀人?”灵汐摇了摇头:“一万年前灵族灭族那一夜,死的人比这几天多得多。他们不是因为杀人而死,是因为他们要杀的人不愿意死。”叶玄把竹筒递还给她,继续低头擦剑。 皇城西市的黑市里,天剑追杀令的价码在三天内涨了三回。上品法剑加到了两柄,玄阶功法多附了一套身法,灵石从三千涨到五千。但接单的人却越来越少。三天七批人,五十八具尸体,官道上的柳树快不够钉了。茶楼里的说书人已经开始管叶玄叫“松枝阎罗”,说叶家那个弃子用的不是剑是阎王的催命符——黑风山里被他一人屠了血神教满队,官道柳树上钉了十几具尸首,昨晚连死士都折了七个,这人怕是比天剑宗的剑无极还要难缠。这个称号传到官道上时,叶玄正在溪边给那头老黄马刷毛。混元子赶着马车跟在后面,把说书人的话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叶玄听完头也没抬:“名字太长,谁记谁累。” 第四天傍晚,官道尽头出现了苍云门的山门。苍云子带着大弟子周元在山门外那座长亭里已经等了整整一天。他在信里写过“来苍云门取你爹遗物”,但没想到叶玄真的能活着穿过漫漫长路上天罗地网的截杀——他给叶玄一个安全的落脚地,叶玄却用这小子带着四十七条人命的账本,以及苍云门欠他爹的那份人情,亲手把四十七柄剑搬下了车。 马车驶近时,苍云子远远就看到了那些麻袋。那些麻袋沉甸甸地压在驴背上,袋口用粗麻绳扎得紧紧的,但渗出了暗褐色的液体——是血透出来在麻袋上凝成的硬壳。叶玄把马车停在苍云门山门前,跳下车,从车辕上把还在睡觉的灵汐抱下来。苍云门的女弟子小心翼翼地接过灵汐,灵汐闭着眼下意识伸手攥了攥,发现不是叶玄的衣襟,皱了皱眉,但没有醒。 叶玄从驴背上卸下那几个麻袋,拖到山门前的空地上,一个个解开。麻袋里全是剑。长剑、短剑、宽刃剑、窄锋剑、有鞘的、没鞘的、断成两截的、卷了刃的、淬了毒的、没淬毒的——总共四十七柄,混在一起倒出来时金属撞击声在山门前叮叮当当响了许久。苍云门的弟子们围拢过来,有几个年轻的忍不住伸手去摸那些剑,被周元一把拽回去。“别碰。”周元蹲下身翻看了几柄剑的剑鞘内侧,每翻一柄脸色就差一分——血神教的弯刀、散修的柳叶剑、天剑宗外门弟子的制式佩剑、无印记的淬毒短匕。每一件都是证据,每一柄都代表着一条命、一个杀手、一群想拿叶玄人头换赏金的亡命徒,全在这里。 叶玄从那堆剑里挑了一柄最趁手的。剑身比寻常长剑窄两指,从血神教副帮主手中缴获,剑脊上有一道暗红色的血槽,剑柄上缠的牛皮绳已经磨得发亮,握在掌心里正好合手。他坐在剑堆上,撩起旧袍的下摆,将剑身横在膝上,仔细擦拭着剑锋上已经干涸的血渍。四十七柄剑在他身下堆成一座小山,剑锋上残存的血迹混着松脂的清香在暮色中弥漫开来。 苍云子站在剑堆前面,看着这座剑山沉默了很久。他身后那些年轻弟子们从没见过四十七柄剑堆在一起是什么样子——锋刃交错、血迹未干,有的剑刃上还缠着从主人手上扯下来的护腕碎布,有的剑柄上刻着天剑宗的剑纹,有的刀鞘内侧以血漆烙了一只夜枭标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个赤着脚坐在剑堆上擦剑的少年,不是什么叶家弃子,不是什么天剑追杀令上的悬红,是一条从地狱里杀出来、满身旧伤、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过江猛龙。苍云子则想起了叶苍黄。那个当年在九幽魔渊前一剑劈开万丈深渊、救下整个苍云门的男人,也喜欢把敌人尸体堆成堆,说这样清点起来方便。 “这些人不是我找来的。”叶玄将擦干净的剑插进脚边的泥地里,抬头看着苍云子,“是天剑宗发的追杀令。我接住了。”他顿了顿,语气平淡,“现在我想知道,我爹当年托你保管的东西还在不在。” 苍云子从剑山上收回目光。周元从长亭里走出来,蹲在剑堆旁翻看了几柄剑的剑鞘,然后站起身对苍云子点了点头——四十七柄剑的来源他全部确认完毕,和信里说的四十七具尸体分毫不差。苍云子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苍云门后山的方向做了个手势。 “跟我来。你父亲的东西,在苍云宝库最深处,你自己去取。”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叶玄腰上那根系了太多年已经洗得发白的素白孝带。那条孝带在四天的厮杀中沾了不少血,打了好几处补丁,但最旧那处折痕还是当年叶苍黄亲手系的。 叶玄从剑山上跳下来,将擦干净的剑往腰带上一挂,朝后山走去。他身后那堆四十七柄剑在山门前堆成一座银亮与暗红交织的小山,夕阳最后一缕余晖落在剑锋上,将那些干涸的血痕映成了暗金色。山下远处官道上又有几朵火把的光在影影绰绰地移动——那是第四批接了天剑追杀令的亡命徒,正在连夜往苍云门方向赶。叶玄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火把,脚步不停。来了正好。剑还多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