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椁里的“人”,早已没有了眼皮,只剩下两颗浑浊呆滞的眼珠,直勾勾地望向前方。老许恰好站在他视线前方,被这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看得浑身发毛,连忙往旁边挪了挪。
棺椁内部空空如也,除了这个人,没有任何陪葬品,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这片幻境,是你执念所化?”老板再次开口,目光锐利,紧紧盯着他,可对方依旧毫无回应,眼珠一动不动,空洞得可怕。
老板没有收回剑,耐心观察了几秒,忽然发现——那双呆滞的眼珠,竟在极其缓慢、细微地转动,视线牢牢锁定着四周墙壁上的壁画。
他缓缓收回长剑,重新抬眼,仔细审视墙壁上的每一幅壁画。
壁画以时间为序,完整记录了棺椁主人波澜壮阔,又充满悲剧的一生。
第一幅壁画,描绘了他的出身:
他是顶级大家族的独子,自幼锦衣玉食,拥有旁人难以企及的资源。年少时天赋卓绝,文武双全,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唯一的缺憾,便是自幼体弱多病,缠绵病榻。
少年时期,父亲骤然离世,他临危受命接管家族大权,可身体每况愈下,日渐衰弱,迟迟没有子嗣。母亲心急如焚,遍寻天下名医,却始终束手无策。
转机,来自一位白衣女子。
某天,一位浑身素白的神秘女子登门,独自与他在房间里待了片刻。片刻之后,他身上折磨多年的病痛,竟尽数消散,痊愈如初。
家族上下欣喜若狂,母亲拉着女子,执意要给予丰厚报酬。
女子却淡淡摇头,笑容神秘:“我已经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了。”说完,便飘然离去。
家人只当是遇到了隐世高人,并未深思这句话背后的深意。母亲大喜过望,大摆宴席,宴请四方亲友,庆贺儿子痊愈。
宴席过半,少年却独自悄然离场。
当夜,一场滔天大火席卷了整个宅邸。洁白的火焰吞噬了所有建筑,火光冲天,昔日繁华,化为焦土。
少年站在远处的山坡上,身旁站着那位白衣女子,静静看着熊熊烈火。
少年轻声开口:“你不想要钱财吗?一把火烧了,这里就什么都不剩了。”
白衣女子回眸,笑得温柔:“你后悔吗?”
少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眼底带着释然与狠戾:“如果那个毒妇没有害死我爹,我本不想这么做。”
“可惜,一切都晚了。”他眼底寒意渐浓,“她一心想控制我,独揽家族大权,找来的那些医生,不过是想看着我早点死罢了。烧了也好,一切皆是虚无。”
白衣女子抬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声音空灵:“一切,都是对至高天神的奉献。”
第二幅壁画,描绘了他力量的觉醒:
少年经历严苛训练,彻底掌控了体内两团截然不同的火焰——一团是白衣女子赠予的圣洁白火,一团是来自天神麾下的青铜业火。
“姐姐说,唯有身负至高天赋之人,才能掌控双火。”
他成为侍奉天神的虔诚信徒,脱离故土,跟随白衣女子,在大陆夹缝间漂泊征战,战功赫赫。很快,他迎来了人生中最残酷的任务——进攻自己曾经的故土,屠戮同族。
他被任命为先锋队长,率领大军回归故土,亲手斩杀了凤、体、妖三大强者。
“这,就是这片国度曾经最强的三个人?”
先锋部队势如破竹,短短数日,便彻底统治了整片大陆。白衣女子告诉他,这片国度交由他治理,而她,则要去处理那个唯一的隐患——被困的修仙者。
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白衣女子再也没有出现。
他将这片国度治理得井井有条,即便偶尔有叛军作乱,也不过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三十年、四十年……
他统治这片大陆,整整四十年,早已成为这片土地唯一的主宰,无人敢撼动。可那个承诺会回来的白衣姐姐,依旧杳无音信。
第五十五年。
白衣女子,终于回来了。
时隔数十年,再次见到姐姐,他满心欢喜,飞奔着迎了上去。
可姐姐脸上,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极致的慌张与崩溃。
“姐姐,怎么了?”
“跑了……他跑了!”白衣女子捂着脸,失声痛哭,彻底崩溃,“那个修仙者,他逃出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向来从容强大的姐姐如此失态。
心底一阵刺痛,他紧紧抱住她,沉声道:“没事,我来解决。”
在这片大陆统治五十五年,他早已立于无敌之巅,他不信,还有人能撼动自己。
白衣女子最终还是走了,她说,要回归故乡,虔诚祈福。
五十六年。
南方爆发叛乱。
修法、修体、修魔、灵兽、普通人类,所有族群,竟前所未有地联合起来,反抗他的统治。
起初,他并未放在心上。国度疆域辽阔,些许叛乱,翻不起大浪。
直到第六十年。
叛军攻破了他的城堡。
为首之人,一袭长发,周身萦绕着耀眼的金色灵光。
那是修仙者独有的气息。
壁画之上,少年的身躯剧烈颤抖,干裂的嘴唇无声开合,似在低声哭泣。
“我第一次,感觉到了真正的威胁。”
“几招之内,我便败了……”
顺着他的目光,老板看向最后一幅壁画。
他的尸体被遗弃在残破的城堡之中,叛军肆意掠夺财物。一道白光悄然降临,将他的尸体悄然带走,跨越山海,来到这座孤岛,修建了这座封闭的墓地,复刻了他曾经的宫殿模样。
最终,白衣女子还是来了。
即便他已经身死。
她以圣洁的白火,为他洗礼,送他最后一程,让他得以安息于此。
壁画,到此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