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地下室的人
李默迈步走进夜色里的时候春风吹得他后脖颈发凉,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裹住下巴,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一下一下地响。走出去十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赵胖子已经把铺子门板合上了一半,门缝里漏出来的光越来越窄,像一只正在合上的眼睛。
他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绕着天北城格斗场馆的北墙走了一圈。深夜的场馆像一头蹲伏在黑暗里的巨兽,所有的窗户都是黑的,只有北墙根下一扇小窗透着微弱的黄光——那是设备维护部的方向。李默在那扇窗对面站了一会儿,窗玻璃蒙了一层灰,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他知道陈光远就在那堵墙后面值着夜班,守着满屋子冰冷的仪器和那段被他埋了三年的秘密。
他回到出租屋的时候蜡烛已经烧没了,李默摸黑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裂缝看了很久。明天能不能混进去,陈光远会不会开口,开口了又能说出什么——每一条线都悬在半空没个准头。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强迫自己闭上眼,在脑子里把明天要做的事情排了一遍序。然后他听到窗外有脚步声在远处消失了,彻底安静下来,他才真正陷入睡眠。
天还没亮透李默就醒了。窗外是那种灰蓝色将明未明的时候,街面上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地的哗啦声。他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出门的时候赵胖子已经把板车推到了巷子口,车上码着几捆旧麻袋,麻袋底下压着两箱锈迹斑斑的铁件。
\"走吧。\"赵胖子压低嗓门,\"后门的老郑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说送一批替换件进去,他只查货不查人。你在旁边低头搬就行,别抬头跟人对视。\"
李默点头,走到板车另一侧帮赵胖子推着。清晨的街道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早起的摊贩推着车过去,看了他们一眼就又移开了目光。两人拐过两条街,绕到场馆北墙那扇铁灰色后门前。门卫室里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在泡茶,看见赵胖子隔着窗户就挥了一下手:\"胖子,这么早?\"
\"郑叔早!送批小件,搬完就走。\"赵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新烟递过去,\"顺道给您带了包。\"
老郑接过烟往工装兜里一塞,摆了摆手:\"进去进去,别磨蹭。\"
板车推过门槛的时候车轮磕了一下门底的石条,李默弯腰扶了一把,低着头压低帽檐推车过了闸口。铁门在身后嘎吱一声合上了,两人沿着一条缓坡往下走,两侧墙上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墙。越往下空气越凉,带着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冷腥味,头顶的灯管有三根还亮着,两根在闪,一根彻底黑了。
赵胖子把车停在坡道尽头的柱子后面,把麻袋和铁件随手卸下来堆在墙边。他直起腰擦了把汗,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设备维护部就在最里面那间屋子。陈光远今晚夜班,到现在还没下班,应该还在里面。你在这等着,我先去探探路。\"
李默靠墙站着,看着赵胖子走过去。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一截,赵胖子的身影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忽隐忽现,走到尽头那扇半掩的铁门前停下来,犹豫了两秒,抬手敲了两下。
没人应。
赵胖子回头看了李默一眼,又敲了两下,这次重了一些。铁门里终于有了动静——凳子腿在地上刮擦的刺耳声,然后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一张瘦长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男人四十出头,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穿一件洗得发蓝的工装上衣,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他警惕地看了看赵胖子,又越过赵胖子的肩膀看到站在走廊拐角处的李默,目光在李默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了。
\"你是?\"他问赵胖子。
\"陈师傅您好,城东胖子杂货铺的老赵,以前给您这边送过几回配件。\"赵胖子笑着递了张皱巴巴的名片过去,\"今天顺路带了个人来帮忙搬货,有点事想当面跟您请教一下。\"
陈光远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又看了看李默,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门彻底拉开了,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
维修室比李默想象中要小,十来平米的房间三面墙都是铁架子和储物柜,堆满了各种型号的仪器零件和缠成团的线缆,空气中弥漫着焊锡和热塑料的气味。屋子中间一张木头工作台,台面上摊着一块拆了外壳的检测仪,旁边搁着螺丝刀、钳子、万用表和一只搪瓷缸,缸里的茶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陈光远回到工作台前坐下,手里那把螺丝刀没有放下,拿在指间慢慢转着。他看着李默在矮凳上坐下,目光在年轻人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开口:\"你是……那年武院觉醒仪式上测出零亲和度的那个小孩吧?\"
李默心里一紧。他记得。过了三年他还记得当事人的脸。
\"是我。\"李默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好的纸,展开来平推过台面,用手指点了点备注栏里那行细字——\"当日检测设备异常波动一次,源起不明,记录未上报\"。\"陈师傅,三年前那台检测仪是您负责校准的,我想问您——那次异常波动到底是什么情况?\"
陈光远低头看着那张纸,攥着螺丝刀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台面上的搪瓷缸盖子被他的胳膊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磕响。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李默以为他不准备开口了。
最终陈光远放下了螺丝刀,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纸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想起来是在室内,又把烟拿下来在指间慢慢揉碎了。碎烟末从他指缝里落下来,散在台面上。
\"那天……\"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像生了锈的铰链,\"确实被人动过手脚。\"
李默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这间设备维护部干了二十年,经手校准的检测仪上百台,每次年检之后我都会做全流程复测,这是规矩。\"陈光远慢慢说着,目光落在台面上那块拆开的检测仪外壳上,像在跟机器说话,\"那年那台设备的年检是我亲手做的,过了,全绿。结果第二天早上我来上班,发现设备被人拆开过——底部四颗固定螺丝少了两颗,校准接口上有划痕,防护盖的卡扣被人撬过。\"
\"您上报了吗?\"
陈光远的眼神暗了一下。他没接话,而是弯腰从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表面的漆已经掉得斑斑驳驳。他打开盒盖,从最底层抽出一张折叠过的纸,黄色的纸片,被压得平平整整,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叠上过很多次。
他把那张纸推到李默面前。
黄纸片上打印着几行规整的黑体字,墨迹因为时间久了微微褪色但依然清晰可辨——\"如果你今天发现仪器有任何异常,就当没看见。如果你把异常报上去,你老婆在布庄的工作会丢,你儿子下个月进武院的推荐信也会作废。\"
李默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几秒。打印的字迹没有任何手写的特征,无署名无印章,整张纸裁剪得方方正正,唯一的线索是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水印、没有标识、没有地址栏,任何人用了任何一台打字机都能打出来。
\"我收到这张纸条的当天下午,\"陈光远的声音更低了,\"武院那边传来消息,我儿子的推荐信被退了回来,理由是‘综合评定不达标‘。我儿子那年的预考成绩过了三科,他班上一半考得不如他的人都拿到了推荐信。\"
陈光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搓了搓自己的手指。老茧和纹路交错着,有油污嵌在指甲缝里。\"我后来去查过这张纸条怎么到的工具柜——那天早上更衣室里一共四个人,除了我之外还有三个,其中一个叫老马的是钳工,跟我不在一个班组。纸条放错柜子了,放在老马的柜子里,老马那天请假没来,我中午才发现。\"他抬眼看向李默,\"放纸条的人认得我的身形和工装,但不记得具体柜号。\"
李默脑子里飞速转动。认得身形和工装、但不记得柜号——说明这个人对场馆更衣室不熟悉,不是常年在设备区活动的人,但又见过陈光远并记住了他的外形特征。两种可能性:要么是个在场馆里短暂待过几天的人,要么是从外部进来过的人。
\"您当天有没有发现更衣室附近有陌生面孔?\"李默问。
陈光远沉默着想了片刻:\"那天上午工具间外面有人走动,我隔着门板听到两个人的说话声,不大,听不清内容。后来我从维修室出来的时候看到一个背影走过去,穿着场馆内部人员的灰色外套,靴筒上沾了红泥。天北城内没有红黏土,那种泥只有城外红石矿区才有。\"
红石矿区,李默知道那个地方,在天北城以东二十里,主要开采建筑石材和少量铁矿石。矿区的工人都穿统一的灰色粗布工装,靴子上常年沾着矿区的红土。一个穿着矿工靴子的人混进场馆设备区放了威胁纸条——时间对得上,三年前正是矿区换了一批新管理层的时期,人员流动很大。
李默把那张黄纸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小心地叠好放回饼干盒里,推回给陈光远。\"陈师傅,\"他站起身,\"谢谢您今天跟我说这些。\"
陈光远把饼干盒放回抽屉里,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小孩,我当年没敢报上去,耽误了你三年。你恨我是正常的。\"
\"我不恨您。\"李默说,\"您被威胁了,换了谁都不一定敢报。但我想知道——您后来有没有再见过放纸条那个人?或者收到过任何相关的消息?\"
陈光远摇了摇头:\"再也没有。那年之后一切正常,没人再来找过我。我老婆的工作保住了,我儿子后来换了条路走,现在在城里开了间小铁匠铺。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年,我差点以为那件事没发生过。\"他抬起眼看向李默,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疲惫,\"你今天来了,我才知道它一直都在。\"
李默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陈光远一眼:\"陈师傅,那台仪器的核心晶石——您还记得是什么批次的吗?\"
陈光远微微一怔,想了想:\"格斗协会统一配发的第七批晶石,序列号我记不清了,但设备台账上有记录,就在靠墙那个铁皮柜子里。需要我找给你看吗?\"
\"下次。\"李默说,\"下次我来的时候再麻烦您。\"
赵胖子已经在走廊里等了半天,看见李默出来,什么也没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往外走。两人回到坡道尽头把那几捆麻袋重新码上板车,推着车往外走的时候李默低着头没有说话。经过后门的时候老郑从门卫室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胖子走啦?\"赵胖子笑着应了声\"走了郑叔,改天再来看您\",板车吭哧吭哧地推出了铁门。
外面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白晃晃的光照得人眯眼。李默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让眼睛适应光线,然后帮着赵胖子把板车推回了铺子。
赵胖子把门板合上之后才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问出什么了?\"
李默把从陈光远那里得到的消息简单说了一遍。赵胖子越听脸色越凝重,听到\"红石矿区\"的时候猛地拍了一下大腿:\"矿区!我舅舅去年跑过那边的运输,他说那个矿区三年前换了管理层,新来的一批人穿得干干净净的,不像矿工,倒像是城里下去办事的。而且——\"赵胖子回忆着,\"他说那些人有时候会进城,从不走正门,都是从场馆北墙那条巷子绕。\"
李默心里那根线又收紧了一圈。场馆北墙的巷子,他昨晚就站在那扇小窗对面看里面的灯光。同一条巷子,三年前放纸条的人走过,一年前舅舅看到那些人走过,昨晚他自己也站在那里望过那扇窗。
一圈一圈地绕回来了。
\"胖子,\"李默说,\"帮我查一下红石矿区三年前的管理层变更记录。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赵胖子点头应了,转身翻出他那个破本子开始记。李默靠在柜台边上,把口袋里的三张纸又掏出来摆在一起看——苏晚晚给他的那张原始记录、陈光远提到的红石矿区线索、金副会长的便签。三份纸拼在一起像三个碎片,边缘的形状正在慢慢对拢。
门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过来,赵胖子抬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好像又来人了。\"他走到门板后面透过缝往外瞄了一眼,回头冲李默打了个手势——是个跑腿的,胳膊底下夹着一只卷筒,上面戳着格斗协会的红色漆印。
赵胖子开了一条门缝接过卷筒,拿进来递给李默。李默拆开封口倒出一卷纸展开,是一个对折的赛程公告,上面用标准的印刷体写着——
\"第三轮海选对阵公告。十六进八。李默对阵秦昆。\"
底下附了一行小字:\"秦昆,二十一岁,斗师高阶,速攻型。北境武院现役学员。前两轮战绩:两回合内KO对手。\"
李默盯着\"北境武院现役学员\"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慢慢把纸卷起来塞进口袋,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了门板。外面的阳光哗地涌进来照了他一脸,春天中午的天蓝得发亮,几只麻雀从屋檐上扑棱着飞过去。
\"系统,\"他在心里说,\"秦昆是什么人?\"
【根据联赛公开数据:秦昆,斗师高阶巅峰,速攻型专精,以北境武院烈风步结合连刺技法著称。修为等级高于宿主前两轮对手。注:该选手资料页面显示,其师承栏标注——北境武院副院长何青阳。】
北境武院的副院长。三年前在觉醒仪式现场的人,名单上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字之一。
李默看着手里的纸卷,嘴角慢慢挑了一下。
\"第三轮有得玩了。\"他说。
赵胖子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铺子里那面旗子靠着柜台立着,白布上的红字在正午的阳光下被照得像一团烧着的火,金色假发挂在旗杆顶端,风一吹轻轻晃了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