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八张牌
李默醒来的时候窗台上那根猫毛已经没了。不知道是被风吹走的还是被什么东西舔掉的,窗台木面上只剩一道浅浅的灰痕,像什么东西的尾巴拖过去的印子。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昨晚的画面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红油锅翻腾的辣气、路灯下秦昆那张被帽子遮了一半的脸、城西旧铁厂的地址、还有桌上排成两列的八份纸。最后一个画面是那片月光切在被子上的方格,然后他睡着了。
洗漱完出门的时候赵胖子果然又等在巷口,今天没拎布袋也没端汤,手里攥着一卷发黄的纸筒,神色比前两天更精神了几分。他看见李默就迎上来把纸筒递过去:\"昨晚回去翻到后半夜,从库房最下面翻出来的——场馆当初建的地下管网图,五十年前的东西了。\"
李默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纸页脆得边缘一碰就掉渣,上面用蓝色和褐色的线条交叠着画出了天北城格斗场馆地下的全部构造。主梁、地基桩、排水管、通风井的走线密密麻麻,其中在偏西北的位置有一段用虚线标注的通道——标注栏写着\"废弃运料通道(已封堵)\",末端正好对着北墙下面设备维护部的方向。
\"跟矿区地图上那条虚线对上了。\"李默把纸筒卷好收进怀里,\"废通道,五十年前建场馆的时候用来运建材的,后来废弃封堵了。但有人重新把它打通了,从红石矿区那边连过来,正好通到设备维护部的地下。\"
\"所以三年前那两个人就是从这条通道进来的。\"赵胖子压低了嗓门,\"走了就走了,连场馆大门都不用经过,值班记录上根本查不到。穿矿靴踩红泥进出,神不知鬼不觉。\"
李默点头。这条信息让整条证据链的最后一环补上了——矿区的通道连接场馆地下室,何青阳验收的设备、陈光远收到的威胁、三年前被篡改的数据,每一步都有了物理空间上的支撑。 \"抽签呢?\"他问。 \"上午十点,场馆大厅公示。\"赵胖子看了一眼天色,\"现在还早,你先吃点东西再去。对了——\"他凑近一步,声音又低了半度,\"你昨晚说的那个旧铁厂地址,我帮你查了一下。城西那片地方荒了好多年了,以前是个炼铁作坊群,后来矿区那边停了矿石供应就全关了。现在没人管,院墙塌了一半,只有最里面一栋小楼的门锁是新的。\" 新锁。有人最近还在用那个地方。 李默把信息存进脑子里,跟赵胖子去路边的面摊吃了碗热汤面。白汤里加了葱花和几片薄薄的肉,李默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胃里暖了脑子也转得更快了。吃完之后两人往场馆方向走,路上的人比昨天少了一些,今天是八强抽签和休整日,没有比赛,只有安排好的对阵公示。 场馆大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选手、教练、记者、看热闹的,围在中央那块公示牌前面等着。李默进去的时候几道目光唰地扫过来,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带着明显好奇打量的,他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走到公示牌侧面站定。 赵胖子挤到他旁边,用胳膊肘拱了他一下:\"你看那边。\" 李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大厅右侧的柱子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轮廓清瘦,鬓边已经见了灰白色,但身板挺得笔直。他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侧脸线条硬朗,眉骨高耸,带着一股学院派特有的端庄和疏离。 何青阳。李默第一次亲眼看到他本人。之前所有的信息都是纸面上的名字和印章,他曾在脑子里描摹过这张脸的模样,但真的见到的时候还是觉得陌生。一个在三年前用一纸复核准予把他推出武院门槛的人,此刻就站在同一间大厅里低头说话,像任何一个来看抽签结果的普通观众。 何青阳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他微微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李默脸上停了不到一息,没有表情,没有点头也没有移开,就那么平平地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了。 那一息里面李默什么都看不出来。那张脸上没有心虚也没有挑衅,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的情绪,像一面擦得太干净以至于看不见倒影的镜子。 \"他来了。\"赵胖子低声说。 \"嗯。\" 大厅前方的台子上有工作人员抱着一只木箱子走上来,箱子上开了个圆口,里面装着八张写了选手名字的签。八强对阵的规则很简单——第一轮抽出来的和谁对上就固定了,一路打下去直到决出冠军。也就是说今天抽出来的对手,就是李默下一场的对手,而且下一场赢了之后半决赛的对手也基本确定了。 工作人员把手伸进箱子搅了搅,抽出一张纸展开,念了一个名字。人群里有低低的议论声。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每抽出一张就有人松口气有人皱眉。李默站在台下看着那只箱子,拳头在口袋里微微攥着。 第五张抽出来了。工作人员展开纸面,看了一眼,念道:\"李默——对阵——柳青。\" 赵胖子吸了一口气。 柳青。李默对这个名字有印象——苏晚晚给他的资料里提过,二十五岁,北境格斗协会直属训练营出身,打法偏技术流,以斗气操控精度著称,擅长在对手的防御间隙中寻找突破口。他的等级标注是\"大斗师初阶\",比前两轮的所有对手都高了一整个大段位。 有人拍了拍李默的肩膀,他回头一看是个不认识的选手,冲他咧嘴笑了一下:\"柳青挺难打的,哥们儿你婚纱那招对他可能不太管用,他不吃视觉干扰那套。\" \"谢了。\"李默说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看公示牌上被贴上去的完整对阵表。八个人的名字两两连线,他的线和柳青的线连在一起,上方写着\"八进四——天北城赛区\"。 何青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柱子旁边。李默转头去找的时候只看到一截灰色长衫的下摆消失在大厅侧门的门框后面。他来看了抽签结果,看了李默的对手是谁,然后走了。没跟任何人说话,没有多余的动作。 李默和赵胖子从人群里退出来,走到大厅外面人少的地方。赵胖子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已经刷出了柳青的完整资料——二十五岁、大斗师初阶、三年前的北境青年赛四强选手、擅长斗气具象化操控、战斗风格以精准和冷静著称。 \"跟秦昆完全是两个路子。\"赵胖子说,\"秦昆是快,柳青是稳。\" \"稳比快麻烦。\"李默靠在墙边,把从陈光远那里拿的设备台账掏出来又看了一眼。何青阳的验收章印在纸面上,红得刺眼。他把台账收回去,脑子里开始转新的计划——柳青不吃视觉干扰,说明第二人格体验卡的表演锚定效果可能打折。他需要换一套打法了。 \"胖子,你铺子里有什么东西是让人看着就生理不适的?\" 赵胖子愣了两秒:\"什么类型的生理不适?\" \"越别扭越好。婚纱那种是视觉冲击,这次要的是‘观众看着就替他尴尬‘的那种。\"李默慢慢说,\"柳青不吃视觉表演,但全场观众的尴尬反应会产生羞耻值共鸣,一样能拉高加成。\" 赵胖子摸着下巴想了想,一拍手:\"有。我库房里有一套以前租给街头魔术师的‘人偶套装‘——整件衣服正面画了一张笑眯眯的人脸图案,穿上去之后你动的时候那张脸也跟着动,远看以为你身上长了个别人的脑袋。够诡异吧?\" \"够。\"李默直起身来,\"回去拿。\" 两人转身往铺子方向走。街面上比刚才热闹了不少,抽签结果应该已经通过官方渠道发布了,李默看到有人在翻手机推送,然后抬头看他。他加快了脚步,赵胖子跟在旁边小跑着,圆脸上带着一种已经习惯了这种被注视的状态。 走到半路的时候迎面来了一个穿青色短打的人,看着像是城主府护卫的便装打扮。他在李默面前停下来,递了一张对折的纸条:\"我家小姐让我送来的。说请您务必在日落之前拆看。\" 李默接了纸条,那人转身就走了。他展开纸条看了一眼,苏晚晚的字迹清秀流丽,只写了一行:\"何青阳在抽签结束后没有离开场馆,直接去了地下二层。地下二层没有比赛设施,只有旧档案室和一条被封堵的通道入口。\" 通道入口。和矿区地图上的虚线重合的那条。 李默把纸条收好,跟赵胖子对视了一眼。赵胖子脸上的肉绷紧了:\"何青阳去看那条通道了?\" \"或者去看通道附近的东西。\"李默加快了脚步,\"走,先回去换装备。下午我还有点时间,去城西那边踩个点。\" 回到铺子里赵胖子从仓库最里面拽出一只落满灰的箱子打开,里面叠着一套摊开来之后正面确实画了张笑眯眯的人脸的衣服——远看像套了层人皮,近看是布料上印的图案,但布料的质地软塌塌的,穿在身上那个图案会随着身体的运动产生起伏,像活的一样。 李默拎起来看了看:\"观众看了会什么感觉?\" \"我说不上来,\"赵胖子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反正我自己看了有点发毛。\" 李默把衣服叠好塞进布袋里。系统里还躺着3351点羞耻值,他花了1500点兑换了一个叫\"情绪共鸣增幅器\"的新商品——效果是在羞耻表演期间把围观者的尴尬反应以能量回馈形式返给宿主,额外提升羞耻值转化率。还剩下1851点,他留作备用。 下午他去了一趟城西旧铁厂。远远绕了一圈,没走近。那地方确实荒了,围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空地和锈成暗红色的废铁架。最里面那栋小楼的二层有一扇窗透着一线微光,白天看不太真切,但那个位置窗户上糊了厚厚一层报纸,跟周围破败半开的窗子完全不一样。 他在对面一个烧饼摊买了两个饼,蹲在路边慢慢吃,余光一直锁着那扇窗。吃了二十分钟也没看到有人出入后门,但他注意到窗台内侧有很淡的烟雾从报纸缝里渗出来——里面有人在抽烟。 李默把饼吃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转身离开了。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他把布袋里那套人脸套装拿出来整了整,又看了一眼系统面板——所有的道具和商品状态全部待命。白天在展厅里看到何青阳站在柱子旁边的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那张什么情绪都不漏的脸,那种平平地看他一眼又移开的、不带任何温度的注视。 他在把东西收好的时候从怀里掉出了一张纸,捡起来一看是秦昆给的那张地址——城西旧铁厂,后门,明晚九点。就是今晚。 李默把纸条捏在手心里站了几秒钟。然后他把它折好重新塞回怀里,拉开门走了出去。 天色已经黑透了,街上的路灯刚亮起来,光晕在还有些薄凉的晚风里微微晃动。李默没有直接往城西方向走,他先拐到了城主府东院门口。护卫看到他之后进去通报了一声,很快门就开了。苏晚晚站在门廊下面,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看见他就把灯笼往前递了递。 \"你还是要一个人去?\"她问。 \"两个人去动静太大了。\" 苏晚晚没有拦他。她把灯笼塞进他手里,同时递过来一柄巴掌长的短刃——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但握柄上的缠绕带已经被磨损得泛了毛边,像是被人反复攥过很多次。\"这是防身的。\"她说,\"你用不上最好,用上了也别留在那。\" 李默接了短刃没多说什么,把短刃塞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提了灯笼转身往城西方向走。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灯笼里的火苗吹得歪斜了几下又重新直起来。他走过了三条街、拐过两个路口,视野里的建筑越来越矮旧,路灯的间距也越来越大,有好长一段路是完全漆黑的。 城西旧铁厂的轮廓在前方的黑暗中渐渐显现出来。围墙的缺口在月光下看得清晰,里面那些锈铁架的影子支棱着像刺。李默在距离后门还有三十步的地方把灯笼吹灭了,站在原地适应了一下黑暗,然后摸黑靠近了那扇铁门。 门上的锁确实是新的,但没锁。扣搭只是虚挂在铁环上,轻轻一拨就开了。门轴显然是最近上过油,推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李默侧身从门缝里钻进去,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空旷。废铁堆在月光下投出交错的阴影,小楼的轮廓在正前方,二楼的窗户果然透着一线光,但颜色比下午看到的更暗了些,像是烛火透过多层报纸渗出来的那种昏黄。 李默贴着墙根走到楼下的后门,手掌按在门板上感受了一下——门板是凉的,内侧没有上闩。他推开了一条缝侧耳听了听,里面有细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翻纸页。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间不大的房间,砖墙裸露,地面是夯实的土,中央一张木桌上面摆着一盏煤油灯和一沓散开的纸页。桌后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正在低头看纸。李默站着没动,等那人开口。 等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桌后的人把纸放下来,缓缓转过了身。 煤油灯的光映在那张脸上,轮廓硬朗,眉骨高耸,鬓边有灰白色——和白天在场馆大厅里柱子旁边那个侧脸完全重叠。 何青阳。 他坐在桌后面看着李默,脸上的表情和白天一样,平得像一面没有倒影的镜子。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威胁也不是质问,而是:\"你比我想象中来得早。坐下说。\" 煤油灯的芯子轻轻跳了一下,火光在砖墙上晃动出一片明灭的影。 李默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